阿中導演手記《開水喇嘛》西遊公路之旅 (前傳) |小貓骨灰・蚤市炸彈哥・拐盜者・藏人式夜生活
2020.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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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24

文 / 《開水喇嘛》導演 盧彥中

 

 

■   一:這是一支為我的小貓拍的電影。

 

 

它本應是支壯闊的公路電影,描述一名台痞,隻身前往藏區,沿路叩問生命的求道之旅。最後,卻一路歪樓。成了一支你們即將看到,幾乎在一間小屋子裡,一個下午,所完成的「室內公路電影」。

 

 

起因,都是因為一隻為我受苦的小貓

 

 

2015年,我養了一隻小貓。是在知名動物醫師杜白的診所遇到的。當時陪一位導演去做田調,他想拍怪醫杜立德台灣版,約我同行。無奈杜白不想受訪。那時,台灣的動物溝通師還不如現在氾濫。記得那晚,我竟然跟杜醫師問說,我想養貓,這兒還有沒有小貓?但其實我小時候最痛恨貓了。

 

 

杜白露出一個奇妙的微笑,抱出了一隻小小的虎紋貓。她有紅鼻子,眼神不懷好意。「過來合八字。」我抱起了她,彼此沒有掙扎。杜白問我有養過貓嘛?沒有。就她吧。我當時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隱約有詭。隔了很久,杜白才告訴我,沒有經驗,就無從比較。這小貓不親人,脾氣暴,是在公園抓到的。杜白說他每次去公園,就看著這小流氓,雖僅三個月大,體型也特別小。

 

但是當一群大貓湧上前進食時,她就一路狂吼,單挑貓群。

果真,抱回家後,小貓幻化成一隻驚人的小獸,看到人就出爪嘶吼。毛髮都噴成刺蝟狀。

 

 

我把她關在一小房間裡。關禁閉,冷靜。

 

 

 

小貓始終不親人,我們把她取名叫瑪蒂,她天天找你發脾氣。我只好在門縫下,不停放佛經給她聽。聽的是尼泊爾女尼瓊英卓瑪的吟唱。而我這趟旅程的終結之旅,就是停在瓊英卓瑪出身之地—位於尼泊爾加德滿都國家公園的耐吉貢巴寺院。

 

 

 

離題了。放了一週的佛經後,我把房門打開,瑪蒂就消失了。在一個半夜三更,我失眠坐在躺椅上,給我腦袋裡的鬼魅折磨著。忽然,我看著她從黑黑的走廊盡頭,向我走來,像月下虎。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外公都跟我說,月圓的夜,母虎帶著小虎落山吃飯,月下虎是人間最美的場景。

 

 

 

小燈下,身影悄悄走來,踩上我的膝,跳上我的胸。手掌的距離,這隻亡命小獸竟然趴在我的胸口。寧靜。我們四目相望,望著望著,眼眸深處。自此我確信全世界她最懂我。

 

 

0_萬用

 

那段期間,我的情緒不堪,腦袋亂七八糟。長期被我的被攝者吞噬,學不會入戲但不上身的道理。而我的對象,持續不斷把人生最不堪與幽暗的部分拋給我。

 

我想嘔嘔不出來,扛不住,唯有小貓給我慰藉。我倆變得很親。

 

兩個月後,我回到家,她一如往常奔來。我看她想跳到凳子上,卻摔倒在地。漸漸幾天後她聲音撒啞,後腿施不著力。我跑遍家裏附近的動物醫院,做滿各樣檢查,卻查無病因。直到有一天,一位朋友來我家附近看我。

 

 

他女友是個薩滿,看了小貓的照片後,她說:貓在為我受。擋煞。

 

 

 

 

我隔天一早回到杜白那兒。在醫院門口,我看到一個女人在哭,接著我看到杜白推開門出來,他也在哭。大晴天,卻開始下起雷雨。我走了進去,看到後頭的辦公室,地上躺著一隻大型拉布拉多,旁邊點上蠟燭,一群人圍著牠誦經。我曾聽過杜白與拉布拉多的傳奇故事,他前世的師兄。杜白走向我,抱起了小貓,突然開始跟她說話。最後跟我說了,跟薩滿朋友一模一樣的話。

 

 

 

我把工作都停了,天天待家裡,陪著這隻為我受的小貓。她愈來愈病,仍愛漂亮,她身軀開始萎靡,開始腐爛。有一天,我看到她躺在自己的尿裡,抬頭哀求著我。我受不了,打給我的朋友,要她幫我跟小貓說,如果她不想活了,壞人我來當,當晚我就掐死她。若還想活,多久我都照顧她。

 

 

 

一隻成貓,兩公斤不到,躺著半身成了平面。為了活絡她的神經,我每天都要掐她的尾巴尖端,最痛的地方,她卻只是看著我,嗯。我請薩滿朋友轉告她,要不然就是今晚了吧。好嗎?她竟回說,再考慮一下。還有點幽默。

 

 

一個月過去,我天天抱著她。一天早上,她再也沒有像往常叫我起床,要我幫她點滴、餵食了。

 

 

正奇怪,薩滿朋友竟同時打給我,急著問說瑪蒂發生什麼事了?我說你怎麼知道。她說小貓要轉告我,她活夠了,謝謝。

 

 

兩天後,早上六點,我夢到她從病體裡爬起來,健康的,一樣的走向我。我哭泣著驚醒,趕緊去找她。她伸起唯一還能動的前爪,抓著我的食指,瞳孔愈來愈細。她跟我告別。

 

 

我打給杜白,他說帶過來吧。他會負責。那晚他用佛教的方式,準備後事。讓瑪蒂含著從達賴喇嘛那而來的甘露丸,披上安棉被,撒上恆河的金剛砂,誦經一晚,臨走前問我骨灰要不要留。我說我要,他說明晚來拿吧。

 

 

隔一晚,杜白與護士把我叫到手術燈下。拿出了一個紙袋,遞給我一個白色的磁鉢,他要我磨。他們打開一個夾鏈袋,護士開始夾起小貓的碎骨給我,撿著,撿著,她說不對,不對。

 

 

夾出的骨頭,上面開出了舍利。我開始一直目屎流。不對,吳樂天跟我說過,眼淚不能說目屎,那是身為一個人最珍貴的水,要叫珠淚。

我在磁鉢裡,磨著剩餘的骨灰,嘎拉嘎拉嘎拉,嘎拉嘎拉嘎拉。骨頭的聲音,這隻貓,為我死。為我而死。為我而死。

 

 

 

0_萬用(1)D

 

我要去跟高僧大德叩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累世的淚水,若有聚集,能浩瀚成太平洋,我累世的屍骨若有儲存,就算是小螞蟻,也能堆積成須彌山」 – 藏傳密續

 

 

 

 

我是2005年第一次到藏區,那時我從尼泊爾進去,一路潛進拉薩。已過了十一年,我記得當時青藏鐵路還沒開通。荒蕪之地卻滿天風沙,光纖電纜施作中。

 

 

 

小貓開出舍利後,我問遍了身旁可能知此現象之人。我說我堅信,小貓是我的菩薩。為我受。而大家最後總用小小聲地給我評斷。畜生,上輩子就是幹了什麼壞事,才會淪落至此。

 

 

 

五明佛學院

(攝影/許懷哲)

 

 

我憶起了曾看過本片攝影指導山哥所拍攝的色達喇榮五明佛學院照片。

 

 

 

那是全世界最大的佛學院,另外我也探知,有一個很遙遠的神湖,在藏地邊境。在那裡的湖面上,你可以看到你與身邊人的前世今生。

 

 

 

我打電話給攝影師懷哲,也是本片的海報設計師。我說機票買好了,走。反正這十年我們幹的蠢事瘋狂事也夠多了,地圖總會自己長腳。他說好,買了兩百塊檳榔與一瓶義大利氣泡水,我們就在機場集合。

 

一_出發

(照片/盧彥中)

 

 

 

 

■ 二:失意者 落魄者 拐盜者 逃難者 殘缺者

 

 

成都-數不盡的酒局 (攝影 盧彥中)

(攝影/盧彥中)

 

落地成都後,整個旅程的起手式,在一個叫「送仙橋」的蚤市開場。裡面的藏人,後來都叫我們「炸彈哥」

 

 

我們從蚤市/古董市場混起。送仙橋有來自各地區的藏民,帶著家鄉的古董/老東西到此,文雅說是交流,誰不想要大訛一筆。我們天天往那裡混,探聽情報。

 

成都-送仙橋

 

在送仙橋頭幾天,我們在一個藏人的兜裡,找到一只小鐵瓶。想說帶回工作室插花好,賣給沈迷於日本wabi sabi美學愛好者更好。那一天,送仙橋所有的藏人把我們圍起來,男女老幼,各種鄉音,都用有限的語言,互相詢問那鐵瓶到底是什麼,砍價砍得刀光劍影。

 

正當大家鬧哄一遍時,一個老婦人走過來說:炸彈,炸彈。原來,那是一顆古老的手榴彈。而之後兩年,送仙橋的藏人孩子都喚我們炸彈哥。

 

 

這就是炸彈哥的由來

 

 

我們在成都,也在武侯祠旁的藏人街攪和。混街區,混酒吧,混可想像與不可想像之處,為後頭的行程鋪路。

 

故事自己會長腳,還被一群中國道士帶上桃花山。天冷,桃花未開,他們便用塑膠片妝點。在樹下飲酒、吟詩,古琴,還有女子做瑜伽。

 

 

成都-道士 (攝影 盧彥中)

(攝影/盧彥中)

 

 

成都 -藏人酒吧

晚上,我們就在藏族酒吧,一間兜過一間。在有一間叫拉薩的酒吧,門口是班禪喇嘛的照片。

 

一晚,我們遇到一群討債集團的年輕藏人,旁邊的人說,你知道藏人在社會上是被允許犯刑的嗎?嘿嘿,殺一兩個人也沒關係,少數民族嘛,那人喝得大醉。那晚,朋友一直拉著我們,他說其中有人想拿刀子捅我們。

 

 

隔天,一位藏人朋友要到河邊放生。我說我要拍。一個虔誠的年輕小伙子,攢上錢,就供養,捐獻,在河邊放生。拍到一半,兩個中國老人家,一男一女,笑嘻嘻背著兩個竹簍走來,說這裡還有烏龜,一起放吧。老婆婆跛腳,身形好似鐘樓怪人,臉上的笑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們長期在這賣龜,賣魚,賣泥鰍,給慈悲心軟的藏族人。

 

 

之後,再到下游處撈回來,一賣,二賣,三賣。有一回我看著生意不成,一位賣龜老翁還往喇嘛吐了口水,再把烏龜重摔在地。逼人就範。

 

 

成都-賣烏龜的老婦人 (攝影 許懷哲)

(攝影/許懷哲)

 

成都 -人民公園釣魚

 

 

離題了。這些,都是我們在成都藏人區的部分見聞。

 

一開始,我們接觸的便是失意者、邊緣者、失志者、殘缺者、拐盜者⋯常常我陪著他們夜半裡大哭大鬧,訴受逼迫的不得不。

 

 

我常常在想的,燒完的餘燼是什麼。他們仍有一種特殊的品質。我想起嘉義兒時的青梅竹馬,後來也是亡命之徒那幾個,但就是有一種朦朦朧朧的不同。

 

上山,往山上奔去找答案。

 

 

世界最大的僧院--五明佛學院

 

五明佛學院

 

 

從成都坐了近20小時的公車,來到五明佛學院。先是住進僧人房,後來住進招待所。通鋪來了一家從西藏自治區的朝聖者。每天早晚都折騰,他們的孩子到處跑,拿了我們的器材好玩就想要砸。在佛學院的日子,我則天天追著貓狗跑。唯一的休息時刻是來自河南打工的幾位小夥子,每晚煮好菜給我們,並放著三流的歌唱節目大聲唱歌。

 

沒得洗澡的我們,有天溜下了縣城,遇到了一群中國年輕自助旅行者,當晚提了一大桶的奶酪,一箱啤酒,像寶一樣要我們開葷大吃,住山上辛苦了,辛苦了。

 

 

五明佛學院的狗兒

 

 

幾小時後,我們把最後一位與會者灌倒,他是這個屋子的主人。他的工作,就是監控方圓數公里內,所有的通訊,訊息。一切都在他們掌控之中。

 

 

隔天,一位小喇嘛答應要帶我們去天葬台,我們在海拔三四千公尺,翻過了兩座山頭,卻發現,佛學院的天葬台如今設了「觀眾席」。席上滿是乘著巴士前來,穿著豔麗衝鋒衣的中國遊客。每個人拿著白色的望遠鏡頭,在刀子落下的那一刻,驚呼。一場實境秀。

 

天葬台

 

 

逃離了佛學院,來到了甘孜縣城。成都藏人,以及遊客口中的化外之地。龍門客棧。這裡只有過路客。

 

聽到了我們說要長待,做生意的漢人都說天黑了他們就要拉鐵門。我們在暗巷裡,來到一間寺廟。寺廟的守衛,聽到我們是台灣人,特許我們進入。

 

 

甘孜

 

 

我一直很想拍甘孜縣城,身旁的人都要我們三思,甚至要我們晚上別出門。是非之地。這幾年比較好,刀子已經禁止攜帶了。

 

一個藏族古物店小開,在我們到的那幾晚,每晚帶我們溜達,他總歪著嘴說,嘿嘿,這些地方,嘿嘿嘿,攝相機給我收起來。走。每晚十點半,他都噴滿香水,腋下夾著收帳包,在我們樓下等。帶我們去見識常人不可見之藏人式夜生活。

 

 

 

藏族酒吧

 

某古董店老闆

 

跟藏族玩雪球

 

一路交陪到了旅程的中段,錢沒了。甘孜縣城前往德格印經院的路上,有一座六千公尺的雀兒山,一天只放行兩小時,車輪旁就是深淵。

 

我們與一大群返家、朝聖、做工的藏漢人在柵欄前等放行。連日的疲累轟炸,我跟攝影師說這下不行了,要走不動了。整趟旅程在泥巴裡打滾,巴掌一掌一掌搧在臉上。十五分鐘後,攝影師跑來跟我說拿上包包,走了。他帶我上了一輛嶄新的Range Rover,我們跟上了一群中國有錢人,往目的地去。而他們是寺廟的大功德主,自此我們成了嘉賓,告別了泥濘的日子。

 

 

 

雀兒山

 

雀兒山隘口 等通行

 

 

以上多是擷自第一趟田調時候發生的事,於2016年4月。因為成為嘉賓的緣故,我們認識了兩位甘孜的「活佛」。

 

兩位「活佛」又帶著我們繞了一圈一圈,來到開水喇嘛之地。

 

那是第一年,第一趟,我們在地圖上也找不到的地方,遇到了這位傳奇中古老的苯教喇嘛。

 

 

未完待續….

照片提供 許懷哲  

 

 

【開水喇嘛】The Boiling Water LAMA

列印
公視13 台┃11/26(四) 22:00┃紀錄觀點
重播時間┃11/27(五) 凌晨1:02
網路直播┃https://bit.ly/30PaMj6
公視+免費線上看https://www.ptsplus.tv/  (11/26~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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