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成影評 :《地下社會》Underground 惘惘末世的激狂寓言
2021.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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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5

文: 王志成

 

艾米爾庫斯塔瑞加在拍《爸爸出差時》和《流浪者之歌》時還是被稱為「南斯拉夫導演」,曾幾何時,「南斯拉夫」這個國家已然瓦解,名詞成為歷史,土地成為廿世紀末世矚目的動亂之地,遂有來自原邦聯南部地區新成立馬共頓共和國的米柯曼徹斯基拍出《暴雨將至》、來自馬其頓以南的希臘導演安哲羅普洛斯拍《尤裡西斯的生命之旅》,艾米庫斯塔瑞加拍《地下社會》,均以藝術反省人歷史的悲劇,如果再加上俄國導演尼基泰米亥可夫的《安娜成長篇》,可以大致看出20世紀末的地球是什麼樣子。

 

 

 

時代影響藝術,藝術反省、記錄時代,人類不幸的歷史,成為激發電影創作的輝煌素材。身為「前南斯拉夫人」,目睹祖國陷於瓦解戰亂,艾米爾庫斯塔瑞加把《地下社會》拍成一部激狂憤怒的寓言故事,以二男一女間愛慾交纏政治為主軸,以「從前從前有個國家,首都在貝爾格勒······」展開對南斯拉夫近代五十年歷史的回顧和描繪

 

 

 

 

一、「我們都是瘋子,只是沒人告訴我們而已。」—一馬寇

 

故事開始於1941年德軍入侵前。為了抗德,從事電工的阿黑由好友馬寇引薦加入共產黨,又因為搶劫德軍軍火車,及為爭奪女友娜妲莉,在劇院開槍射殺德軍軍官法蘭茲,由馬寇安排阿黑躲進馬寇祖父家的巨型地窖內避禍。馬寇一面在地面上娶了娜妲莉,在新共政權裡成為權貴,在戰後偽造「已故」好友阿黑是「偉大民族英雄」的事,另一方面壟斷「地下社會」對外通訊管道,製造戰爭持續進行的假像,謊稱共黨頭子狄托要求阿黑等人繼續留在「地下社會」從事軍火生產供應,完成品實則被馬寇販賣圖利。

 

無權無勢時談理想,奪權後就只希望封建, 「愛國」是不見天日被矇騙的藉口, 「地下社會」一但浮出地表,就是分裂的開始。

 

從開場,影片中的世界就被導演處理成一所亢奮失常、巨大的瘋人院,人獸同台,在轟炸、管樂和人物的叫囂中發洩過度的精力。為反抗德國納粹法西斯(極右),有志之士紛紛加入共產黨(極左),從事民族保衛戰爭。戰事底定後,共產黨本身成為左派的極權政黨,政治人物的獨裁、神化、偶像化,完全與極右希特勒沒有二樣。

 

 

在片中導演處理德軍佔領南斯拉大時,交叉剪接紀錄片與劇中人物生活的假紀錄片,聲軌上配的是戰時流行的德國歌曲<莉莉瑪蓮>,而到了充滿反諷獨裁者狄托一直統治到壽終正寢(字幕卡寫著:「馬寇神秘失蹤,狄托因想念馬寇,得了重病,二十年後終於死去」)的國葬記錄片中,所配的音樂仍是<莉莉瑪蓮>這首戰時為法西斯統治宣傳的曲子,對極權獨裁者而言一以貫之,不管是刻畫鄉愁、愛情或者民族情感,藝術總是被當作包裝政治的化妝工具,再對比大戰結束,狄托剛上臺時的《新世界交響曲》,導演對於「新世界」的幻滅和對獨裁者的批評,便十分明顯了。

 

 

 

 

政治,就在極左與極右二派獨裁政權手中輪遞、在地上變節的政客和地下不知情的理想份子間並行,獨裁和分裂,延續到南斯拉夫邦聯解體後的戰爭,馬寇成為國際軍火販子,阿黑則為「效忠祖國一方」而率軍興戰,人類歷史的普遍性悲劇,說穿了是源於政治人物的權力慾、色慾等私慾扭曲,才陷庶民於不幸、人不如獸。

 

 

 

 

以知識份子自居的馬寇(本片中大部份格言般的名句,均出自他口中)和大老粗的阿黑是從政者的二個極端(知識精英Vs民粹),各有其領袖魅力, 由他們引發的悲劇一體兩面、交互銜接上,這是本片在寓言體故事安排上很有歷史滲透力的觀察 。

 

 

片中另一個對照組是出生時間相差不遠的猩猩桑尼和阿黑之子約方。在電影一開始時,動物園管理員伊凡在餵桑尼吃奶,說明桑尼尚年幼,德軍轟炸動物園,使伊凡帶著桑尼進入地窖,同天,約方誕生,母親難產死掉,桑尼和約方的命運因而更相似,桑尼以伊凡為父,約方有阿黑為父,二者都在「地下社會」成長,除了被灌輸軍事知識外,對於外面世界均無所知,也都天真無邪,人類硬是把仇恨的工具傳授給猩猩,結果桑尼誤入戰車內,發射炮彈,把「地下社會」炸開一個大窟窿,桑尼和阿黑父子均由此通道逃出地下社會。

 

 

無邪的桑尼根本不識人間恩仇,跳上一部車就失去蹤影:天真的約方則跟隨葬撞的父親,在殺人禍被直昇機追殺時,淹死於河中。 伊凡和阿黑均耗盡一生在尋找他們失蹤的兒子,發自人性的親情,在隨人性而扭曲的政治裡成為無謂的犧牲品, 後繼無人,理想中斷,於公於私都是悲劇。

 

 

 

二、「真實只存在於現實世界,藝術是個大謊言」一馬寇

 

 

不論是由娜妲莉主演的假惺惺舞臺劇,或根馬寇充斥謊言的傳記改拍的電影「春天乘白馬而來」,電影雖然全力擬真(以致於剛跑出「地下社會」的阿黑,看到飾演當年德軍情敵法蘭茲的演員時,情急激動,一槍斃了他),但一部建立在作假原著上的「寫實電影」,頂多只是一個逼真的謊言。庫斯塔瑞加在探討藝術本質時,一面以真紀綠片混合假紀錄片,交叉剪接出德軍對南斯拉夫的轟炸、創造出馬寇與狄托握手、閱兵等擬真場面(狄托已死於八〇年代初期),可以說庫斯塔瑞加親自示範做假,另一方面卻以誇張喧鬧、超現實場面充斥的寓言風格,互相辨證藝術絕非只是模仿「真實」的大謊言 。

 

 

受到參觀拍片現場的啟發,馬寇要求娜姐莉化粧下去地窖裡演一齣戴給阿黑等人看,娜姐莉批評馬寇寫的劇本太假,馬寇回答她:「真實只存在於現實世界,藝術只是個大謊言。」身兼革命家與詩人的雙重頭街,馬寇正是視藝術為兼具造假歷史和宣傳使命的人。對於所拍原著不知內情、又對飾演法南茲的演員被阿黑所殺搞不清狀況的「春天乘白馬而來」導演,那句:「愈自然就愈可怖,繼續演下去!」的命令,反映庫斯塔瑞加對於不明藝術本質、沒有道德底線的電影工作者的諷刺。

 

 

片中另一段話,把這個觀點解釋的比較淺顯:娜坦莉與阿黑為了她演戲給德國人看而爭執,她說:「戰爭的時候,麵包店也照樣開店營業」,這是一般人自掃門前雪的普遍心態, 也是漢娜鄂蘭批判的「平庸之惡」:有傻子願意革命為我爭取更好生活固然好,當韭菜被割,平均值也沒有比別人更慘的阿Q心態。阿黑則一語道破:「妳出賣的是靈魂,不是麵包·」事實上,包括「春天乘白馬而來」的導演在內,世界上有太多沒有靈魂的人,持續作著出賣藝術的工作,如行屍走肉,有些人還因可以洗腦別人而沾沾自喜。

 

 

 

三、「我能寬恕,但不能遺忘。」—阿黑

 

 

構成《地下社會》裡龐大述史寓言體的內在肌理,在人性的刻畫上, 夫妻、朋友、兄弟、以至於擴大到對國族的堅持Vs背叛。 年輕時自覺人生無趣,屢屢自殺未遂的伊凡(典型的虛無主義者),到了年老時,因為發現馬寇背叛所有人的事實,親手弒兄後才自殺成功,犯下宗教裡的雙重大罪。

 

 

這是對馬寇臨終時的遺言:「唯有手足相殘,才算真正戰爭。」的具體演繹。

 

 

透過二名德國醫生的對話,庫斯塔瑞加說出他對人類文明的看法。醫生甲說:「共産主義是個大地窖」,醫生乙笑答:「整個地球都是個大地窖」由小地窖逃出,進入大地窖,並不算脫困, 只要是人,就無能脫離大時代政治環境而生存,也都帶著人性在人性淵藪裡打磨鑄造。

 

 

構成影片肌理的另一個部份是全片開始至終天馬行空、怪誕豐富的視覺影像,例如轟炸後四處逃逸的動物們,與人群交雜、在地窖內靠踩腳踏車發電,提供産婦生產的光線、在地窖內探飛天姿的新娘子 。《地下社會》以「從前從前有一個國家,首都在貝爾格勒…」的寓言語句結束。在天國的大團聚裡,阿黑重新接納馬寇和娜姐莉入席時說的話:「我能寬恕,但不能遺忘。」應是人類為歴史留記錄的最終意義吧!

 

《地下社會》如此不避露骨的諸多陳言,確實善盡了一名電影藝術工作者對於生存時代、土地與人民省思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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