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尋真實 —導演凡妮絲·阿蒂恩札談《海邊最後的夏天》中的友誼,以及故事的形成
2022.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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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者/作者 :安柏·威肯森 (Amber Wilkinson)
翻譯:吳璠

 

 

凡妮絲·阿蒂恩札(Venice Atienza)的首部紀錄長片《海邊最後的夏天》(Last Days at Sea),拍攝菲律賓漁村「卡里哈達克(Karihatag)」的男孩小瑞(Reyboy)到城市念中學前,在家鄉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凡妮絲分享道,在拍攝之初她完全沒有預料到,最終小瑞的故事,會與她自己對於記憶的沈思、以及對未來的盼望,緊密地交織在一起。

 

凡妮絲在柏林影展首映後接受我的訪談。

 

 

圖片:凡妮絲·阿蒂恩札提供。

 

 

凡妮絲:「我們是在整個剪輯的過程裡,慢慢發現這部片應該會是一部貼近我個人情感的電影。」

 

 

她說:「一開始,我非常好奇卡里哈達克人如何與暴風雨共存。事實上這是我最初的拍攝動機。當年我所任職的製作公司,受一個民間組織指派去那裡,拍攝他們如何成功建立抵禦颱風的生存機制。那時村民已經開始在附近的海域裡,架設海洋保護區。

 

而小瑞是這個村裡,我第一個感覺親近的人。我為這部片寫過很多個不同的故事版本。事實上,直到我決定回來拍攝前,大概有兩年的時間我都不斷地在修改。後來是在我得知小瑞即將離開村莊時,才決定改動故事的大方向。」可以說也是在這個時刻,我才意識到我更在乎的是什麼。而我們是在整個剪輯的過程裡,慢慢發現這部片應該會是一部貼近我個人情感的電影。

 

 

人們經常討論紀錄片工作者的「在場」,如何影響其所拍攝的現實。

 

但是在《海邊最後的夏天》,發生的事情幾乎剛好相反——主角小瑞在被拍攝時以及主動掌鏡時,所流露出的對於生命的觀察以及盼望,都促使這部電影產生了改變。

 

 

 

凡妮絲同意我的觀察,她補充道:「在拍攝時,我一直在思考,我們在拍的這部片會非常與眾不同。我剛開始想像這部片會像我所熟知的紀錄片那樣,做一些人物訪談,然後遠遠地觀察他們。我從來沒有設想過我會拍私電影,儘管我欣賞非常多這個類型的作品。

 

但是有一天,小瑞告訴我,當我們訪談他,以及遠遠地觀察他,總是讓他感到很尷尬。

 

 

他說『如果你們在我身邊,我們一邊聊天一邊拍攝的話,就沒問題。但是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鄰居就會一直問我,他們為什麼要拍你?』他覺得實在太尷尬了。

 

 

我自問『那我們該怎麼辦呢?』,他大概是在我們開拍後第三還是第四天跟我說這件事的。」

 

「和團隊討論後,我們決定,那不妨把錄音的小麥克風別在我們自己身上。放下相機這件事,讓我感到很緊張。但同時也是因為放下了相機,我對於導演這個身份也變得比較放鬆。我不再執著於『我有沒有構圖好?』『這個光線可以嗎?』,我這才能好好坐下來與小瑞談心。這也改變了我和小瑞相處的方式。」

 

 

 

片子透過對話傳達出深刻的親密感——當眼前所見是天光與雲朵的變化時,我們聆聽著導演與男孩的談話。

 

阿蒂恩札說友情是這部作品的根基,製作團隊的情誼減輕了她的許多壓力。

 

「我原本是打算拍成短片。對於片子也沒什麼特別的限制。之前已經拍過幾部短片,這次我告訴自己『我可以嘗試再更自由一點』。我合作的團隊,包括攝影師、錄音師和製片,都非常鼓勵我。當拍攝時間很短,片子的方向又好像有點偏移原初的設定的時候,當然是有些壓力。但團隊裡每個人都覺得說,既然我們會在這裡三週,無論如何都要嘗試一下。我覺得這促使我們用孩童的方式去面對現場的狀況,並且接受說,這個轉變是我們無法控制的。

 

 

 

「此外很棒的是,每個夥伴都很重視被攝者的私人界線。我們都一致同意,如果有任何人拒絕被拍,我們就會放下相機。當然有些時刻我們必須試著說服對方,但原則上不會刻意勉強。我覺得這也是為什麼小瑞,以及小瑞的家人,願意和我們建立關係。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而儘管與世隔絕,卡里哈達克村卻意外地相當為人所知——它是目前僅存的「沒有電話訊號也沒有網路」的地方之一。導演說,她衷心希望漁村的生活方式可以被完整地呈現出來。一名漁夫在拍攝快結束時對她說的話,深深鼓舞了她。

 

那名漁夫說:「請拍一部可以真正代表我們的電影。」

 

 

 

阿蒂恩札補充:「在剪接台上我一直用這句話叮嚀自己。當他們對我這麼說的時候,我承諾他們,我會製作出這樣的一部電影。」

 

 

小瑞是製作團隊之外,第一個看見片子的人。「我記得他第一次看的時候,」阿蒂恩札說

 

 

「他告訴我,他想念關於家鄉的每一件事,因為他想念片中那個自己,也因為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自己了。

 

 

在菲律賓我們會說『成熟』,像是我們常說,『噢,你已經成熟了』,這是在說一個人已經不再是孩子了,但又還沒有年老,可以說是在成長中。」

 

 

 

「我記得他第一次看的時候。」「他告訴我,他想念關於家鄉的每一件事。」

 

 

目前因為疫情,小瑞回到了家鄉卡里哈達克居家學習。

 

一般來說,因為缺乏教育資源,村莊的孩子都必須離家求學。阿蒂恩札提到,若是卡里哈達克可以設立中學就太好了,那麼受教育的代價就不會如此高昂。

 

「在城市裡生活並不便宜,」她說,「尤其如果你比較一下卡里哈達克村民的收入,和在城市生活的開銷,就會發現這有多令人氣餒。如果家長無法負擔送孩子去城裡求學和生活,事情就會變得很艱難。所以如果當地就能有教育機構,會大幅改善這一切。

 

 

本片中,下一代的孩子離鄉背井,並且往往再也回不了家鄉的現象,在全球將越來越普遍——尤其如今城市對年輕世代的拉力越來越強。「他們會提到有些親友已經離開這裡了。但他們也明白,那也是身不由己的。」阿蒂恩札補充道,「比方說,小瑞跟我說他的夢想是成為一位工程師,同時希望能在卡里哈達克有個房子,作為他回鄉時的家。他才12歲,卻已經有這樣的心願。」

 

小瑞廣闊奔放的思考能力,在片中有鮮明的呈現。而這也是阿蒂恩札發現她和小瑞不同的地方——她自己的夢想明顯比小瑞要來得狹小很多。

 

 

「沒錯,」阿蒂恩札說,「舉例來說,小瑞想要去外太空。他會去想這類的事情。這很觸動我,因為說實在,能有多少漁民可以到外太空旅行呢?

但是小瑞會想說,『不,無論如何這是我想做的事。』當他有一個夢想,他會去執行它。我想到有次我們聊天,他問我,『當流星飛過時,我可以許很多心願嗎?』我回答他說,『不行。如果突然你所有的心願都達成了,不太好吧?』但對他而言這不是個問題。這很感動我。」

 

 

 

 

 

阿蒂恩札說,由於她對小瑞有個人情感上的共鳴——這在片中有清晰的體現,所以後製期比預期來的長。剪輯期加上休息期,前後跨越了共20個月的時間。

 

她說,「我記得是在剪輯進行到後半時,我們才意識到可能需要加上旁白。我的剪輯師問我,為什麼你不願意說說你自己的感覺?談談你對這個村莊,或是離開家鄉的感受?我告訴她,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拍這部片會跟這些問題,或者是我個人一些痛苦的回憶有關。我也跟她說,這是很困難的——要把這些事情在片中明確地說出來。因此長久以來,我一直很抵抗加旁白這件事。」最終這部片能夠成功,正是因為她誠懇地分享了她的觀點,來與小瑞的交織在一起。

 

 

導演在剪接時,她一直用漁夫說的話叮嚀自己:「請拍一部可以真正代表我們的電影。」

 

 

 

她想起一段沒有放進電影裡的對話,是小瑞對她說:

 

「妳知道嗎,我很害怕離開。我害怕,不是因為距離上的遙遠,而是因為時間上的遙遠。一旦我長大成人了,我就算回來,也回不來了。」

 

當時我沒有完全聽懂他的意思。是在十個月以後,坐在剪輯室裡,我才終於理解他試著想跟我解釋的是什麼。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他比我更了解,這部電影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阿蒂恩札現在在監製她的台灣製片所執導的首部長片,關於導演與她旅居法國的中國朋友之間,多年來的交換日記。

 

 

 

 

 

關於她自己執導筒的經驗,她說製作首部長片的強烈經驗帶給她深遠的影響。「坦白說,在卡里哈達克與小瑞完成這部片以後,我其實有點害怕,這輩子我也許不會再有機會,經驗到同樣深刻的親密感。我真的感到像是一根弦被彈奏了一般,或是我被什麼深深觸動了。

 

 

那天我才問我的製片說:『現在我到底該拿我的人生怎麼辦呢?』我擔心我再也無法感到如此貼近某人。但我也相信那一天終究會來到的。」

 

她說:「我目前在準備搬到印度去開啟新生活。當我自己在看《海邊最後的夏天》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也正在經歷片子裡小瑞正在經歷的事情:

 

離家前的最後時刻。其實每當要邁向人生的新階段,尤其是在搬家或遷移的時候,我總是會感到特別地脆弱。但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如此脆弱,我才能以開放的心去體會事物。

 

我不知道這種對周遭環境或人的新體會,是否能夠幫助我發現下一部片的主題。但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一直把《海邊最後的夏天》裡那種對待他人的寬闊胸懷帶著身上。說起來有點好笑,我從前一直以為身為導演,必須要隨時隨地都無所不知。但其實有時也要「把自己交出去」,並順應拍攝到的素材。

 

「我想,認識小瑞並且創作了這部片,真的改變了我、擴大了我對於電影創作的想像。我也從未想過,我可以與拍攝的對象建立這樣的關係。你知道嗎,我不只拍了一部電影,同時,我也交到了一個非常好的朋友。」片中湧動著這樣溫暖的能量。請在未來幾個月留意這部片的放映。

 

 

想了解更多關於本片的故事,請參考製作公司的官網臉書Instagram

 

【海邊最後的夏天】𝙇𝙖𝙨𝙩 𝘿𝙖𝙮𝙨 𝙖𝙩 𝙎𝙚𝙖
公視13 台┃1/2 7 (四) 22:00┃紀錄觀點
網路直播 https://youtu.be/JAzRXylm3M0
公視+免費線上看 https://www.ptsplus.tv/  (1/27-2/03)
導演:Venice Atien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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