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海》攝影郭道仁
201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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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28

海的兒女 人的粗獷與細膩
專訪/邱偉淳 照片/我們的島

他說,大海養他,要懂得敬老尊賢,這是「倫理」。他自問:享受大海的我,能付出什麼?郭道仁,海洋工作者。他下海資歷38年,持續跳海中。--有人稱他「郭教頭」,因為他是許多潛水愛好者拜師學藝的對象,50歲時才停下教練工作。他是郭爸,不僅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也是百萬尾軟絲的再生保姆。他做水下工程,家居附近的抽水站,也許有他一份貢獻。他做水下攝影,拍攝紀錄片,也為科研單位蒐集台灣海域的資料,是位專職的海洋環境普查員。

水下攝影、海洋保育工作者郭道仁記錄軟絲復育情形
▼ 夏日 裸男 大提琴
小麥色肌膚,俐落快乾的灰白平頭,熟男貌,訪談不時穿插一些國罵;這樣的漢子,看在妻子陳玉慧眼裡,似乎有著反差萌。她說:「看起來很粗獷,但其實很細膩。」

陳玉慧:「他對於環境有感覺,很細膩。」
「看外表不會知道,他四十歲拉小提琴、五十歲拉大提琴。」陳玉慧說。她笑著分享了一個藏私的記憶畫面:郭道仁剛開始學琴的夏天,澡後赤膊只著一件小短褲,拉大提琴。她形容:「前面被擋住,看起來就像個裸男,一個光溜溜的人在那裡,超詭異的!」
「每天弄得一身汗,工作回來洗澡;心靜一下,就到地下室殺豬。」陳玉慧繼續爆料,而後否極泰來,「終於給他割出曲子」。郭道仁回應,自娛娛人,沒有代表作;只是追求「無我」境界,專心一致,彷彿世界都停了。
▼ 輕忽水下勞安 大弟子溺死
郭道仁自習音樂專注;在水下,更不得不專注。「One dive, one mission.(一次潛水,只執行一項任務)」他說。他接著解釋,水壓增加、氧濃度增加,大腦判斷事情的能力降低;不只如此,水下作業受濁度、潮流的影響,所以「很多陸地上經驗,水底下用不到的」。
他表示,爬山累了,可以稍停留休息,但揹氣瓶下水就是一小時,無處停靠;如果超過潛水深度,必須逐水層減壓,否則會得減壓病;不過,減壓的標準流程勢必壓縮到工作時間,「人家等不等你是一回事;潮水等不等你是一回事。」

水下勞工涉險,但保障卻不多
「我們這邊講是安全,在工程界來說是費用。」郭道仁說,並感嘆:「一切變成用金錢衡量。」
「他的大徒弟就是【產房】裡死掉的那個。」陳玉慧說。郭道仁補充:「蔡書銘。」據報載,2005年5月1日,潛水伕蔡書銘在漁業署的人工魚礁投放工程中意外身亡,溺水結案。
陳玉慧解釋,意外發生了,其實是很多的影響因素、勉強堆在一起,像海況、天候不佳,但遷就後續的工程日子不好安排,僥倖地想說應該不會。「蔡書銘會死。當天颳了9級還11級風。」郭道仁說;並回憶道:「(水況)前面好好的,後面就來了;工具丟下海底流錨了,他去拖,一拖,就拖壞了……。」
郭教練表示,水下作業涉險,但時至今日,相關勞動法規不嚴謹,執行力薄弱;尤其潛水勞工多接案維生,時常不在業務受保的範圍內。陳玉慧也補充,逐水層減壓的標準程序也經常受忽略,硬被拉回陸地到減壓艙減壓時有所聞。
▼ 涉險工作 生死自負
潛水伕病,或稱減壓症,是水下作業常見的職業病。潛水人員為對抗水給予胸廓的水壓,需要呼吸高濃度高壓混合氣體;如果周遭環境壓力急速降低,血中溶解的氮氣形成氣泡造成栓塞,輕則劇痛,重則可能癱瘓。
被問及職業病,郭道仁先說沒有,但想了想,便說:「我嗓門大。」他解釋,像是練肌肉,耳膜因為常常受壓變厚,然後重聽,說話聲音就大。

郭道仁分享水下攝影與公視合作經驗
郭道仁表示職業病輕微,卻曾經歷生死危機。他說:「當下我想,我老婆沒老公了、我兒子沒爸了。」他潛水38年來,只要能靠下水賺錢的幾乎都做過:水底工程、救難打撈、水下攝影、科研記錄。他回憶,那一回,是在臺北松山的抽水站工程,如果沒機靈抓穩身子,他人就沖到淡水八里,再也找不著。
他說,當時在水下拆除水泥封牆,讓預埋管線進水;一邊拆、一邊清運垃圾,忽然感到水流推來,趕緊兩手扒住鐵板、腳踢著封牆的殘渣,水流力量大得壓凹通氣管,已經吃不到氣。他表示,差不多十幾秒,但「這一輩子羞愧的事、對不起的事,一一閃過腦海」。
他回憶說,水流停下的瞬間,狠狠吸一口氣、東西啪啪丟地上,衝到對街看見控制盤前一名年輕人,推他一把並罵出三字經,怒斥:「我差點死掉。」他解釋,全天下只有兩人有水閘門鑰匙:管理員和維修廠商,管理員沒告知維修廠商有工程進行,員工來檢查閘門也沒告知現場,差點釀成意外。
「像這種東西屬於小額工程,我們去做工,上面沒有公司,死了誰賠你?」他說,並補充:「保險也不給付,因為水下作業不給付。」
「他一回來就講,講得全身發抖。」陳玉慧回憶。她表示,從今以後所有工程,她都會到現場作水上支援或潛水安全官。她說:「年紀愈大、知道得愈多,膽子也愈小。」
▼ 相輔相成 環境倫理
「你喊不出來啊!你也叫不了啊!陸上支援的也沒有感覺。」郭道仁說。他表示,在水下,潛水者彼此只能比手畫腳,或是極力嗚鳴傳達聲音;所以,他和導演柯金源合作拍攝時,通常各司其職、一人一邊,一個拍變焦、一個拍廣角,水下互相照看,遇到好畫面,再招呼彼此。
郭道仁和柯金源合作拍攝25年;最初合作結緣,是拍攝公視的科普紀錄片【瀛海水晶宮】。郭道仁1998年投入軟絲復育,在東北角海域搭建一座座「產房」;所以他也是【產房】裡的主角,更在片中一展歌喉,唱情歌祝福軟絲夫婦。郭道仁、陳玉慧也是鯨鯊紀錄片【餘生‧共游】的水下攝影。

郭道仁形容柯金源,暈到今天還醒不來,拍最多海洋紀錄片
「有一個人從頭暈船暈到尾,從第一次出去後,到今天還醒不過來。」郭道仁說。他表示,別人吃一顆暈船藥休息,柯金源特別找到醫生處方,七顆、八顆一次吞完,把自己的執著交予未知的風險;這讓他不禁自問:「這種人都那麼努力對海洋,像我跳到海裡去享樂,是不是應該更重視?」
「這種倫理應該落實在環境裡。」郭道仁說。他解釋,我們要想能付出什麼,去維護海洋的健康;就像敬老尊賢。郭道仁經過兩年嘗試,最後用竹叢產房復育軟絲。他說:「用錯材料,會造成環境負面影響。」他舉例說明,最早用過塑膠管、塑膠網、廢棄魚網,但颱風一來,海裡飛砂走石,碰到誰誰倒楣;怕傷了海生、怕絞到船、更怕碎屑遭誤食。
「他對於環境有感覺,很細膩。」陳玉慧這般形容郭道仁。

郭道仁拍攝自己手編的軟絲竹叢產房
▼ 認識海 行動付出

馬來西亞沙巴州西巴單島的魚群
「在國內是練功夫,去國外是潛水,像候鳥一樣。」郭道仁表示感慨。他說,臺灣很多海洋生物已經看不到了;下水沒辦法享受潛水和海洋生物的互動樂趣,人們也很難為「海」多想一些。他也認為說,臺灣的海洋教育似乎隔著介質,像是海博館裡隔著一層玻璃看到鯨豚,沒能更深入認識。

金山磺港沒落中的蹦火漁法,點燃乙炔捕撈青鱗魚
郭道仁反思燈火漁業。他表示,日本有明確規定什麼色溫網什麼魚,但臺灣沒有規範,各種色溫都裝,方便一網打盡,甚至強光傷及幼魚的視力。他感嘆:「可惜啊!那些魚還會長大。」
「成立保護區吧。但要嚴格執法。」郭道仁表示希望。因為軟絲復育的機緣,他曾建議漁政單位,鼓勵漁民捕撈與保育並進,創造雙贏;否則魚抓光了,漁政單位要做什麼。
「唯一肆無忌憚的狩獵區域在哪裡?」郭道仁問。他自答:「在海裡。」
「我們抓到什麼吃什麼。」郭道仁說。他反省飲食風俗,表示國人的消費習慣阻絕了海洋生物的蓬勃發展,也讓長期互動的機會不見了。陳玉慧解釋,不是不可以吃海鮮而是不要貪,才能永續;而且,不光食物面,精神面大海也在養育我們。
陳玉慧回憶,復育軟絲一、兩年,在水下與牠們相逢,彷彿與「外星人第一類接觸」。她說:「我們不燒香拜拜,但就去執行。善待環境,其實,還是我們受惠最多。」

陳玉慧表示,相逢軟絲彷彿與「外星人第一類接觸」。

【海】在1月12日晚間10點,公視首播。
★ 本片將於1月12日晚間10點,在公視「紀錄觀點」首播。不僅如此,製作團隊表示,為打破電視長度限制,上傳46部網路短片,略有增修,也更詳細揭露海洋物種、出沒地點等細節,可供教育及公民推廣使用。
★ 詳見官網:http://www.pts.org.tw/ocean/
>> 同步轉播: www.pts.org.tw/ptslive/live/ >> 公視7天網路隨選: http://goo.gl/Gli5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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