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屋、回憶與感受:越南少數民族與戰爭傷痕——張明貴《樹房子》
2021.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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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26

Homes, Memories, Perceptions: Ethnic Minorities and the Scars of War in Vietnam— ’The Tree House,’ dir. Trương Minh Quý, 2019

作者:卡緹雅・卡茲貝克( Katya Kazbek

 

 

 

 

一場充滿詩意且知性的旅程,走訪越南各地少數民族的非典型家屋,並轉化為深刻的反思,探究歸屬感、流離失所以及成為武器的疏離感。

 

 

 

 

關於本片:

一位越南籍的影片拍攝者,在2045年時定居在火星上,當他緩緩展開他全新且陌生的生活,並打算要將他的經驗拍攝成影片之時,他也不斷與他的父親保持著聯繫。關於家的概念、歸屬感、回憶以及流離失所的故事,充斥在他們的對話之間,於是拍攝火星現實生活的計劃被擱置,而以對話形式展開的影片逐漸成形,疊合著越南叢林、越戰以及越戰之後的歷史資料影像。身為越南多數族裔京族人的拍攝者,以自身的成長故事,與越南少數族群的故事,相互交織疊合。

 

 

在戰火浩劫過後,一名戈族男人在叢林裡的樹屋中長大;一名哲族女人,她的族群以住在洞穴著稱;以及嘉萊人建造小屋,擺放已逝者遺物,在裡頭哀悼死者。此外,還有戰爭期間美軍為宣傳影片所拍攝的南越再安置計畫,本片完整且多面向地描繪出,越南文化脈絡下的家屋與歸屬感的內涵。

 

 

 

 

高氏厚 , 在洞穴長大

 

 

 

影片創作人:

張明貴是一位年輕的越南導演,出生於中部高原邦的美蜀市(Buon Ma Thuot),是越戰期間重大戰役的發生地。他與不同少數民族共同生活的成長經驗,以及越南充滿戰爭傷痕的土地,成為他拍攝生涯以來的關切焦點,搭配他對於未來主義的凝視。他先前的兩部短片也是以未來作為故事背景,主題是關於森林家屋與火星殖民的議題。《樹房子》是張明貴所拍攝的第一部長片。

 

 

 

影片中所拍攝的主角們,都是真實來自這些少數族群的代表。何文朗,這位戈族男人住在樹屋裡,當他與他的父親被發現時,他們成為全越南的熱門話題,迄今都還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高氏厚,哲族(Rục)女人,名氣沒這麼大,不過她的部族與其他如森蒂納爾人(Sentinelese)等與世隔絕的部落,也經常成為媒體渲染報導的標的。

 

 

 

何文朗, 住在樹屋與世隔絕40年

 

 

 

然而,事實上這是不正確的,因為哲族一直與外界保持著聯繫,越南政府也已經重新安置哲族人一段時間了,如同影片中可以看到的哲族人生活樣態。

 

 

 

 

片中也拍攝了許多嘉萊人(Jarai),又稱為高地民族(Montagnards),他們起初在越戰期間跟美國人靠邊站,這導致戰後衍生出許多仇恨。

 

 

這部片呈現了當時他們被遣送到再安置營地的歷史畫面。美軍與嘉萊人之間的協議是,這些為南越這一邊打仗的人,之後將可以遷居到美國。然而,七十五萬人之中,只有一千五百人成功移民美國,其餘留下來的人,則必須承擔他們對於故土的決定所帶來的後果。

 

 

同樣的,片中出現舉世聞名的南越歌手蔡青(Thái Thanh),她在70年代拒絕為共產黨獻唱而被封殺,直到最後她成功移民美國,才有機會再度登台。

 

 

 

 

 

為什麼要關心這部片:

 

 

當然,正如片名所指出的,本片的核心主題在於人們所居住的房子,影片敘述者以簡單線條畫出不同房屋結構的橋段,貫穿了整部片。何文朗跟他父親所居住的樹屋,最後成為影片的片名,但那並不表示樹屋是決定性的範式。比起洞穴家屋或是哀悼用的墓屋,影片中並未深入探索住在樹屋上的實際生活方式。然而,讓張明貴或是觀眾感興趣的重點,並不在於如何居住這件事,而是,居住空間的庇護能力。

 

 

 

 

 

 

 

砲彈剷平了他們的老家,為了避難,何文朗與他的父親跑去住在樹屋上。高氏厚與他的家人想要在他們的洞穴中躲避戰爭,然而,美軍卻把孩童帶走了。高氏厚難過地回想起那一天,她與姐妹幫父親處理好了一隻猴子,卻沒機會享用猴子肉,只能吃下西方人帶來的糖果。

 

 

 

 

同時,嘉萊人的房屋提供了另一種更加有效率的現實抽象化,透過正像/負像表達出來的存在概念——以正像代表現世的存在,而以負像顯化逝者的世界,兩者相互對照。比起傳統上對死亡的既定理解,在這裡,陽間與陰界的界線變得透明。

 

 

 

 

自此,故事內涵開始複雜起來:在影片架構下,試圖把家作為某種擁有物的探索,已經不可得,因為影片中所拍攝的主角們,沒有人仍舊擁有那個「家」。何文朗努力想要同化,高氏厚與她的家人也已經同化了,但仍舊住在不同生活模式之間的邊緣地帶,嘉萊人在空無一物的房子裡頭,參拜亡靈。

 

 

 

 

因此,「家」唯一存在的地方,只有在記憶裡。但是實際回憶與正式記錄之間的斷裂,也代表了擁有過去的回憶與擁有一個家,是一個複雜的過程。

 

 

 

比方說,高氏厚可以回溯她的記憶直到她剛出生之時,然而,影片口白的敘述者卻無法想起自己大多數童年時光的回憶。同時,對於何文朗來說,他具有完全不同維度的自我表達與思維方式,關於他的家的一切宣言,也深埋在他內心。

 

 

 

感知與現實,在《樹房子》一片以迷人的方式結合在一起,尤其是在高氏厚的哲語對談當中,更是明顯。大家都覺得,哲族人是捲髮,這是他們與京族人在外貌上廣為人知的不同點,然而,高氏厚訪談中卻指出,家族中只有一半的人是捲髮——此種微妙的差異,讓人看見少數民族的「他者」複雜的身份內涵。然而,當哲族人回到洞穴,談論從森林中取得的飲食——這也是在關於原住民的論述中經常聽到的觀點——他們相信採集來的食物,遠比透過當代經濟體系手段獲得的食物,更加有營養。

 

 

 

 

 

對於其他更加熟悉且依賴資本主義生產模式的人來說,可能會持有完全相反的觀點。再加上,本片中的少數民族,在歷史上經常必須面對戰爭的分崩離析,更加不斷複製了此種分裂,儘管,他們也許是在「知情同意」的狀況下,做出選擇。然而,他們的「同意」有多大程度的自主性,就不得而知了,只有留待想像,就像故去的嘉萊族人在幽冥界的喃喃自語。

 

 

 

 

為什麼你應該要看這部片:

 

 

 

影片口白的敘述者遷居到火星,就好似在探討主動參與意願的問題,也彷彿是嘉萊族人的正像/負像模式的隱喻:從地表及其龐大的遺跡中被連根拔起,融入一個全新的身份——我們所知的很有限,只知道一點蛛絲馬跡,比方說,電影在那裡是過去的事物,不過是回憶之流裡的一絲波紋。

 

 

在口白敘述者的經歷,與離開故土而思鄉情傷的蔡青之間,導演張明貴創造了一個很有趣的類比,而儘管蔡青心繫故鄉,卻也無法讓她再回到故鄉的真實社會裡。張明貴所探究的「流離失所」不僅僅是關於家園與土地權。同時也糾纏著各種意識型態戰爭的排列組合,諸如忠誠或背棄、能動性(agency)與機會、投入或分離。

 

 

 

然而,正因為張明貴在帶著隱約宏觀感的空間當中,致力維持著中立性,這預設了一個更深刻的研究領域,目前尚無人能夠涉獵。

 

 

在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歷史框架裡,如果沒有關注更大脈絡下的「共治」(cohabitation)背景,希冀在社會主義的越南調查少民族群的狀況,無異是緣木求魚。其中,戰爭正是「半脅迫-半自願合作主義」下另一個挫敗的例子。

 

 

 

 

張明貴嘗試逼近這樣的研究核心,但他自己在訪談中也承認,儘管他在實地走訪調查時,已經對於這樣的議題相當有自覺,然而,要從一個更鉅觀的視角來敘事,仍舊力不從心。

 

 

 

 

 

 

也許,如果張明貴繼續探問戰爭傷痕、少數族裔的身份認同與同化,以及擁有家園所意味的意識形態努力這些議題,那麼,對於這些研究主題的更近一步探索也終將成為可能。

 

 

強而有力、鞭辟入裡,《樹房子》是一部前途無限的長片處女作,也許將推展出導演往後的精彩職涯。無懼於探索主題材料之浩瀚,以及探討現象本質之短暫,張明貴有能力以震攝人心的方式,將主題串聯起來,並且在普世皆知的現象表面下,呈現出一幅豐富的織錦畫。

 

 

 

往後,他是否能夠在更深入的探索旅程中,保有初心的純粹,還得留待未來揭曉。而此刻,在他作品中剔透成形的部分,宛如一座聖殿,在其中他已積累並保存下來一些恆久的畫面——成為電影畫面的這些家屋,反而仍保有著現實生活中已經失去的庇護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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