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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宮:蘇聯末代總統和「新沙皇」,有時還有葉爾欽 (下)
2020.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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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21

文:邱偉淳  現於波蘭,曾任公視編譯、「早安新聞」主播
我想,這部片是他對那代人的自白,對這一代人的喊話。

 

二十年了,當年出生的小孩已上大學、也可投票。台灣經歷兩次政黨輪替、三位總統;但在俄羅斯,綜觀政局捨他其誰?──至今大權在握仍是普丁。

 

 

 

普丁形象大家應不陌生:強人、前諜報人員、戰鬥民族領袖;不吝秀肌肉,上空水下,肉體上的、也有軍事的。──在這年代,眾所週知,裸妝絕非素顏、見光多少要修飾,這一類普丁形象自然也並不自然,而是經營出來的。他不抽煙不喝酒愛運動,身材能出猛男月曆,但也會吸狗、秀一手鋼琴,似硬漢帶暖男屬性,可是絕非弱者。

 

 

 

普丁不總是這樣子的。

 

紀錄片《普丁的見證人》(2018)把我們帶回1999年年底,時任代理總統的普丁首度投入選戰,當時他也會示弱,表現遲疑、肯傾聽溝通的姿態,帶著民主自由政治的新星氣場,媒體形象與今日不盡相同。

 

 

普丁-截-05(small)

 

 

當年,導演 Vitaly Manski 實際參與宣傳活動,涉身媒體「造王」的過程;卻又靠得比同業更近一些,如共乘到泳池、側拍普丁游泳,甚至向他直言「我不同意你的觀點」。這如今看來有些不可思議。

 

更明白說,在普丁選前,葉爾欽擔保普丁會保障媒體自由,力挺他的媒體也這樣以為,事後卻是言論、政治等公民權利的緊縮。

也難怪導演曾感慨,該片受到很多國家詢問放映可能,但唯一不知道能不能的播的,卻是片中的拍攝地點。

 

 

有評論寫道,最需要看到此片的人恐最難看到,指的是俄羅斯人民;因導演多部作品涉及政治題材,礙於俄羅斯當局審查制度,無法在當地影院上映,像以盜攝手法拍攝北韓的《太陽之下》(Under the Sun, 2015),當然本片也不例外,2018年秋天時是透過線上首映向境內廣播。不過,我近日在俄羅斯最大入口網站試著搜尋,並不難找到全片;不鼓勵盜版,但這部片也確實讓普丁世代(即出生長大在普丁掌權俄羅斯 )的年輕人看到了,誠如導演所望,而他的目標群眾並非僅此而已。

 

 

主角不單是普丁,甚至可說主體不是他,而是我們、大家。

 

 

普丁-截-06

 

 

 

本片叫作《普丁的見證人》(Свидители Путина, Witnesses of Putin),導演受訪時解釋,這當然是刻意命名,而不是《普丁。見證人》(Путин. Свидители.)。

 

 

 

Свидители 可指在場的見證者、共同參與者甚至共謀(соучастники,通常為不可告人之事),像是和導演一樣在競選活動的人。導演解釋,此外,普丁的見證人也有好幾層外延,擴及那年那天紅場上看跨年煙火、喜迎新政治氣象的群眾;或是,2018年去投票,讓普丁再度連任的選民,均為歷史的一分子。

 

 

Свидители 在法律用語上仍有目擊者、證人的意思,即預設在事件中,可能存在某種罪行或權利法益的損害。

 

 

導演認同這個說法,舉了兩個例子:1968年蘇聯入侵捷克斯洛伐克(鎮壓布拉格之春),曾有八人到紅場抗議,但多數民眾默許了;1999年底,葉爾欽未經民主程序,把國家交由時任總理普丁代掌,民眾、包括他自己在內,也沒有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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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感慨,當年為了「更好的生活」,「我們每每都做出妥協」(компромисс)。

期望民主,卻用了不民主的方式,反而迎來了另一波、繼葉爾欽之後的民粹主義,以致俄羅斯的民主現況不明。

 

 

 

普丁當時掌控輿論、展現對車臣分離勢力的鐵腕,即武裝鎮壓、以暴制暴的手段(卻也波及平民),在國家安全受威脅的氛圍中崛起。儘管現在政治戰場從媒體擴及網路,這些選戰手法依然適用。──試回到台灣本土脈絡,兩大黨均會強調「亡國感」,在選戰激情中或之後,群眾與政治工作者實則妥協了什麼、又想留下什麼?我們的現在,是在為下一世代建築政治的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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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觀者清,是因處於二十年後的當下回望;導演也是出於此,才會在2014年整理起久藏的毛片,本來希望趕在2018年俄羅斯總統大選前播出,可惜沒趕上。

 

本片是導演睽違多年後的反省、自白、認錯,也想讓他那一代人反思、下一代人知道,今日俄羅斯,甚至民粹主義怎麼形成的。

 

 

他甚至認為,「普丁主義」(Путинизм)的第一個受害者即是普丁本人;比起當年還有血有肉,而今他已無法脫身、成為自己也無法超越的「龍」(Шварцевский дракон)。

 

 

稍作解釋,該形容詞的出處為蘇聯劇作家 Е. Шварца (E. Schwarz)的《龍》(Дракон, 1944):惡龍統治王國四百年,流浪騎士、主角藍斯洛特用魔法屠龍後卻發現,王國落入新的暴君手下,但多數人民卻依然歸順臣服,因為他們破碎靈魂裡也棲息著龍

 

 

此作品問世時正逢二戰,被視為諷刺史達林和希特勒的專政。這多少會讓我聯想到「惡的平庸性」(the banality of evil)。

 

 

 

其實,從標題後的第一個鏡頭,即有線索。導演對準妻子、本片製片人之一的Natalia。一家人拆禮物、聊天、吃糖,緊接著氣氛發生變化,就在千禧年前夕,時任總統葉爾欽在當午「預錄」的年終致詞上,「突然」以健康為由宣布退休(這顯然是有提前計畫的)、普丁接手。

 

 

接著,同樣在拍攝 Natalia ,她卻變得很兇,叫導演別拍了、「放尊重點」、「把我當人看」。這裡形成對比,攝影機介入生活,平常很輕鬆,但也能轉眼間變得很壓迫。──政治權力何嘗不是呢?平常無感,感到不適時,我們或許還敢對身邊的人表態,然而面對更大的權力結構,沈默與等待何嘗不是比較輕鬆。

 

 

 

於是三個多月後,普丁勝選;接下來你我大致知道了。

 

 

普丁如今67歲,是繼史達林後俄羅斯執政最久的領導者,隨著今(2020)年七月修憲公投解套,將前四次總統任期歸零,他還可再競選兩屆、計12年,最久將能執政到2036年,成為彼得大帝以降、三百多年來掌權最久者。

 

 

據報導,普丁修憲前已表態,不排除2024參選可能;並說,就他經驗而言,如果修憲不過,府內各層級不出兩年就會放眼尋找可能的接班人,但需要的是「做事,而非找接班人」(работать надо, а не преемников искать);此話暗示因應權力轉移的時機及社會發展還不成熟,力挺普丁的國會議員也出面幫腔。──老實講,原地踏步甚至倒退,是當權者的刻意為之,也是群眾的默許的對象和結果

 

 

但對於現況,導演並非要鼓吹年輕人革命或什麼的,畢竟點出問題容易,往往難在如何解套;況且,不只是民主會進步,威權也會進化

 

 

普丁-截-03

 

 

和二十年前相比,普丁的政治手法更成熟了,辦公投、修憲給予自己的連任合法性;就算反對派會質疑結果造假,又奈他何呢?

 

普丁從不參加總統辯論,至今亦然,他說那是宣傳沒必要,重點是施政實績,同時間卻是自己坐穩施政與媒體資源。不僅反對勢力很難出頭,連有沒有接班人都讓人霧裡看花。

 

 

影中人還在普丁身邊的,只剩下他的競選主任,即前總統、前總理、同鄉兼學弟的梅德韋傑夫(D. Medvedev)

 

他一度被外媒以為接班有望,現似乎也沒戲唱了;外媒推測,雖然他曾在普丁總統文告時打瞌睡很糗,但2017年捲入貪腐案為主因。導演2018年時曾評論梅德韋傑夫,直言他就是個魁儡,沒有什麼拍的價值。

 

 

 

有影評說,本片裡的政局鬥爭比《紙牌屋》還精采。片中有戈巴契夫和葉爾欽的互懟,有人癡心換絕情,也有普丁身旁的人事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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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拍下普丁競選團隊勝選之夜的把酒言歡,怎料在普丁當選後約半年,幾乎全數遭到換血,變成普丁以前在情報機構(KGB)及彼得堡時期的同僚。這些被視為「親葉爾欽」的對象,日後有些成為政敵,遭逢變故或疑似被暗殺。

 

 

 

順道一提,俄羅斯反對派領袖、律師 A. Navalny 今年八月才疑似被下毒昏迷了好幾天。

 

 

對於俄羅斯民主的出路,導演並不只是被動地寄望他人。儘管出身蘇聯時期烏克蘭的他,已在2014年,因個人對於克里米亞危機的看法,搬往拉脫維亞居住。他在2007年參與創辦了獨立電影節 Артдокфест(Art doc festival),現仍擔任主席,抵抗俄羅斯的審查制度,且持續關注政治議題。

 

 

而今發生在俄羅斯的事,是在危急時刻,難免期待強人的產物。就民主進程,台灣或許幸運得多,但不也是會期待政治新星的指引,並有了輿論造神的空間。──常言道,民主政治的基礎是人民的自由、人權和基本權利得以實現,並受到尊重。──聽起來太理想化,還是就記得 Natalia 的話吧:「放尊重點」、「把我當人看」;倘若我們還有幸表達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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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丁的見證人】
公視13 台┃10/22(四) 22:00┃紀錄觀點
重播時間┃10/23(五) 凌晨1:02
公視+線上看┃https://www.ptsplus.tv/ 

(觀看期限10/22-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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