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導演江偉華專訪:已無關是否「成為大人」,而是我們到底失去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
2019.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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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06
Q:《街頭》與你的前作《廣場》比起來,已經超脫了一般對「社會運動紀錄片」的想像,它不交代事件的時序與始末,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敘事方式?不擔心觀眾看不懂嗎?

 

我還是很愛說我從來不是一位「社會運動紀錄片導演」,人們如果只從「社會運動紀錄片」的分析來看《廣場》和《街頭》,老實說也會覺得有點可惜。當然這兩部作品的主題離不開學運社運是客觀事實,但表現方法如同妳說的不太一樣。

 

野草莓,的確是我個人認真去了解的第一場學生運動,《廣場》剛好是我的第一部紀錄長片。當時在心情上總是帶有一種興奮但又謹慎的感覺。興奮是因為所有正在發生的事對我來說都很新鮮,什麼是集遊法,什麼是網路直播,什麼叫NGO,原來學生在意的是哪些事,原來警察是這樣處理陳抗等等。

 

 

謹慎則是因為這些事情都是第一次認識,整個運動又有太多持續變動的面向,會想要盡可能全面、中性地讓更多外圍的人理解廣場上發生的事。於是免不了我會想用一個相對清晰的敘事,將事件因果透過運動中具代表性的元素,建立起一個觀看的方式。加上當時對於構成一部長片,確實沒有足夠的自信,所以選擇了比較安全的方式,使用了主述旁白與一些類似章節的輔助字卡。

 

 

即便說到底我個人真正在意的,只是一群年輕人採取了社會中少見的對抗方法,到底能引導出什麼樣的結果。

 

 

《街頭》在製作上的態度,最初是欠缺目的性的。它不是一個企畫,不是一個委製案,不是一個從議題、腳本開始發想的影片。也因此它很開放,就只是一個附著在我生命裡斷斷續續的紀錄,然後突然發生318運動,在那幾天裡一個具體的故事才突然成形。

 

 

 

也就是在318之前的那些紀錄,我不曾仔細想過現下的拍攝要如何被設定在一部長片裡,這算是一種客觀條件。而比較關鍵的是,當我進入剪接期,審慎衡量自己希望傳達什麼樣的訊息給什麼樣的觀眾時,才真正開始做了一些設定。我很快發現,清楚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比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來得順利,對影片的構成也比較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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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以一個背景龐大脈絡繁雜的主題來說,首先我確定自己已經看夠那些大敘事、全面性地,不厭其煩地向多數觀眾提供充足訊息的影片,我不想做那樣的東西,那樣的東西也不缺我來做。

 

 

然後我知道,如果我堅持一人一機的方法,進入到這些人的抗爭時日裡,就不可能也不應該講一個面面俱到,公允的,安穩的,沒有負擔的故事,因為現實生活就不是如此,而我想把觀眾拉回這些「個人」經歷過的現實。我不想做教科書,不想寫維基百科,只希望有興趣的人,也看看我自己看到的故事。

 

 

另外,《廣場》也給了我一些經驗,就是「盡可能讓各種外圍觀眾能夠進一步了解這些人事物」的潛在目的並不成功。所以這一次我沒有想太久,便決定將這層束縛暫時去掉。

 

綜合這些因素,我在結構影片上反而變得單純、直覺一些。比如說如果我覺得事件的詳述不是那麼重要,那麼如何看待角色,如何斟酌角色的份量,就變得有更大的調整空間。我不希望觀眾在一種安穩的氣氛下認識這些人,不希望他們帶著過多預期來檢視這些人,所以我只以各種提示快速將角色「可能是怎樣的人」,「大概經歷過什麼樣的事」,結合一些事件的切片與細節去表現,然後聚焦在這些角色出現在一場大型抗爭上的座標,讓前後的時空產生一些隱性的連帶關係。

 

 

但這也不是一部傳記類型的紀錄片,也不曾以人物紀錄的方法進行拍攝,於是最終的呈現就比較像是「將事件解構為素材去描繪人的樣貌」。到這個程度,當然就不考慮說明式的旁白,也低限地使用字卡,盡量將影像本身的力道傳達出來。

 

 

我很喜歡一種表現方式,可能比較常見於科幻小說或電影,就是故事裡充斥各種細節、資訊,或既存概念,大多不加以說明,而是直接將它們堆疊成背景,甚至成為角色的血肉。讀者 / 觀眾在閱讀過程可能帶著各種困惑,但那些並不真正影響他們理解故事,順利的話還能轉化成一種特殊的寫實感。我猜我可能也想做類似的事。

 

 

當然我無法預期成效如何,也一直在嘗試,但這就是沒有老闆的工作的爽度,哈哈。

 

 

街頭2

 

 

 

 

Q:你一開始就鎖定張勝涵是你的主角嗎?

 

其實沒有一開始鎖定誰是主角。因為如上所述,最初幾年這根本算不上一個拍攝計畫。但在過程中,我的確會簡便地向旁人說我在拍他的紀錄片。而實際上的做法是,我確實透過他認識更多這個圈子的朋友、夥伴。他也會提供我,各種抗爭行動的資訊,也因此比較能從內部的角度,看待各種行動與參與者的想法。

 

 

他的個性有點彆扭,不是典型的意見領袖、決策者或協調者,因此不常處於一般認知的運動核心。但他從來沒有放棄組織人力,判斷局勢,以自己相信的方式參與行動。這其中有一種實在感是我覺得比較少見的,看似尋常,可是你知道他沒有太多的膨脹(也許偶而有),沒有繁瑣的包袱,脾氣可能不太好但也就不會過度壓抑自我,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在運動現場,隨時可能出現在你身旁,看起來比較有經驗的參與者。這些年我與他熟稔,成為朋友與某種拍攝關係,也是建立在對於這種實在感的認同與信任。

 

 

這樣的關係直到318期間,我自然就跟著以勝涵為主的朋友們行動,同時我也清楚,自己對於講立法院議場裡的故事比較沒有興趣,因為經歷過野草莓運動之後,大概多少猜得到裡頭會發生哪些事。但雖然跟的是這樣的一群人,也是一直到剪接時,還在考慮是否要有所謂主配角,或是以更接近群像的方式來說這個故事。

 

 

最後我有一個比較自私的想法,就是透過詮釋我所理解的勝涵,同時可以映射出事件中不同人物的各種異同,當中也包含我自己。

在片中我們可以看到在不同的時空情境下,他的各種思考、判斷,不論主動或被動。這些被選擇出來的訊息,包含我個人同意與質疑的,有時我抱持同樣的困惑,或情緒,或過度樂觀、悲觀,或孤獨。我確實運用了作者的特權,在某些場合藉由他 / 他們的身影,企圖傳達自己的心境,或那些難以名狀的感受。

 

 

所以倒也不是什麼契機,而是剪接時,從最初的大概有六七個角色,逐步衡量素材,調整成現在這個樣子。但不可否認的,他一直都是維繫這部作品攝製過程最重要的人物。

 

 

街頭3

 

 

 

Q: 所以你看重「個人」多於 「議題」

 

這個可能在第一題已做了部分回答,也許可以合在一起想。

 

我可以老實說我真的沒有那麼在意議題。如之前說的,我不是專門於這個議題的紀錄片工作者,也沒有相關方面的學識背景。要說個人和318運動最大的連結,就是我是個抱持本土意識拒絕中國併吞的支持者罷了,這些年對這個議題的關心,可以說只限於我放下攝影機時的生活。

 

回到作品這塊,過去幾年我一直在想像,這種個人式的紀錄片製作,還可以如何去運用它的特性,將獨特於其他製作方法的效益發揮得更到位。然後我覺得應該「做小」。

 

推衍出這樣的想法,可能某種程度與我的個性脫不了關係(各種懷疑,對主流價值的害怕),而「做小」倒不是去脈絡地只注視眼前,而是期望在有限的篇幅裡呈現更多的細節,更多屬於個人的觀察(來自長期建立的默契與信任),更有別於大敘事必備元素的世界觀。

 

而那可能是越過事件去貼近人的,可能用更多的暗示去取代直白,可能是各種當下的,稍縱即逝的思緒。這是當你用撒網式的紀錄,當你用空拍機、各種傳媒視點,那些掠奪式的看待比較容易忽視的。

 

 

所以要說「個人比大議題重要」我其實很難否認,但再精確一點說,過去我所有的紀錄作品一直到《街頭》,從來就是在處理「個人」,那個「個人」是被攝者們,同時是我自己。肯定我喜愛的,冀望我匱乏的,面對我焦慮的,追求我認同的。我與我的朋友們相處,和他們一起行動,經歷那些不尋常,感受那些興奮、脆弱、困惑與寂寥,其實極其自然,有時甚至到後製剪接,或可說必需透過剪接,回望一整個年代,我才意會到那些情緒之複雜與巨大。

 

 

 

街頭1

 

 

街頭5

 

 

 

 

Q:你說過你感興趣的是「關於年輕人成為『大人』之前的模糊狀態」。那你覺得影片中的被攝者5年後長大了嗎?尤其是像已經進政壇的那幾位?

 

 

「成為大人之前」可能已經變成一種過於方便的說法,但我真的還沒想到其他比較準確的形容,來表示那樣的生命狀態。

 

我也不會將「進入政壇」、「進入體制」太直接地類比為「成為大人」、「長大」,因為如果這麼想,可能就意味著只要留在體制外,只要一直站穩街頭,就沒有成長,或被迫成為大人的壓力,我們都知道現實並非如此。

 

 

我應該是個悲觀主義者,在創作上也確實附帶了些許感慨的情緒在面對角色逐漸「成長」這件事。但若回到多年朋友的立場來看,對於經歷了這些事的這些人,我還是期望他們在未來不管身處何處,多少懷抱了一些獨有於其他人 / 世代的東西。可能說到底我所在意的,已無關是否「成為大人」,而是我們到底失去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

 

 

 

街頭】線上觀賞期限~3/7
●公視+https://bit.ly/2Uf9rN5
●導演┃江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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