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電影跟挖玉石滿像的。」《翡翠之城》趙德胤導演講堂(上 )
2016.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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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23

Q:你試了兩部紀錄片之後,你是怎麼看待紀錄片跟劇情片的差距?

 

A:其實對我來說,我其實一直都不太懂紀錄片,也不懂劇情片,因為不懂,所以之前才比較是橫衝直撞亂拍了一堆。包括從《歸來的人》直到現在《再見瓦城》其實都是沒有太懂電影的狀況下去拍攝電影。所以紀錄片跟劇情片對我來說其實都是一樣的,在拍攝當下都是直覺很重要。但是不太一樣的是,劇情片我在現場的掌控欲望很強,因為這些電影例如《再見瓦城》都是在20 幾天必須拍完,所有的兩百多個人都在我的控制下按部就班,在我的要求下去做到每一個東西。我是那種控制性比較強比較焦慮的導演,我不太會放手讓工作人員任意的去發揮,因為時間太短。所以《冰毒》也是七天就被逼出來了。

 

紀錄片不太一樣的是,到最後拍片會變成生活的一部分。

 

 

我一剛開始想要指揮我哥哥去做點什麼,趕快拍完結案拿錢。我去到玉礦一開始想要用劇情片的方式來拍,掌控每一個人,叫大家來演戲。但是最後發現不行,完全沒有人願意配合。因為他們是在當地討生活的,他不能為了你的攝影機來配合你,他要配合就會不自然,他會發抖或是有人每天都會鏡頭比YA,這樣拍不了。所以前兩個月都在耗時間,每天攝影機按下去我就不管,離開現場,拍到最後,大概我第二次再回去的時候,其實才慢慢拍到我大哥。畢竟一開始他跟我還不熟,兩個人在沒有攝影機的時候都不熟,更不要說攝影機架出來,那更尷尬跟疏離。

 

 

 

所以我現在來看劇情片跟紀錄片是沒有什麼分別的。
畢竟大家覺得紀錄片可能比較真實,但是其實到最後,所有的鏡頭都是導演的選擇。
所以我都說,當你攝影機一擺出來,就沒有“真實”這兩個字了。

 

 

 

比如說現在大家用智慧型手機在拍我們,你取的角度不一樣,出來的效果就不一樣,看到構圖的訊息的觀眾得到的東西就不一樣。所以如果以這個結果論來看,好像沒有什麼差別。當初公視紀錄觀點找我的時候,我是拒絕的。因為聽過太多紀錄片要拍五、六年或拍了十年這部紀錄片沒有出來,所以我想我還是不要拍了。因為那時候我拍了兩部劇情片都是十幾天就拍完了,但是紀錄觀點製作人派彰跟我說:公共電視的紀錄片很開放,你只要願意,可以拍任何東西。

 

 

我說:所謂的任何東西是我可以用智慧型手機對著我自己講一個小時也叫紀錄片?

他說:可以,如果你敢的話。

我說:那太好了,這個是一個挑戰。我是喜歡這種有人給我自由,我就會賣命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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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視紀錄片平台委製編輯王派彰與趙德胤導演

 

 

Q:拍「挖玉石的人」時你曾說在緬甸如果想改變生活,一個是販毒,一個是挖玉石,但當時你還沒有想到要拍你哥哥。後來是什麼契機讓你有勇氣去拍攝你哥哥?以及兩部影片的設定有什麼不同?

 

 

A:其實沒有什麼不同。當然,我可以寫好幾頁的企劃書去解釋為什麼我要拍紀錄片,但是真的把攝影機拿出來的時候,其實我是沒有劇本、沒有目標,沒有一個方向,因為你根本不了解那個地方。其實就算是拍劇情片,我自己都會親自去那個地方,去了解去發現那裡有什麼東西是跟我比較接近,是我想拍的。

 

但是一開始我想拍這部紀錄片就是我影片內開場講的,我就是想了解那個地方,想知道我哥到底在那邊幹嘛。因為我哥從16歲就去那邊,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我覺得他就是有點不負責任,時常說話不算話,很多對大哥的期待一直落空的感覺。可是我跟著他去到那邊,發現不是我想的那樣。

 

如果是我去到那個玉礦,我自己覺得如果我在那邊待十年,如果我在那邊挖玉礦。
即便我現在是導演、是知識份子,我覺得我也會吸鴉片的。抗拒不了的。

 

 

 

因為很多時候那個地方生活物質極為不方便,其次很多時候你面對的東西…如果你又是會思考的人,你會更痛苦。你面對大自然被破壞,你面對很多人想要翻身,但是你看得到他們是一輩子都翻不了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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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之城

 

 

類似這種東西是我一剛開始沒有想過,我很單純就覺得我去看看我大哥在幹嘛,所以他說他要往玉礦去的時候,我才決定說那我跟他去,一路光從臘戌搭車到瓦城,在瓦城待了三個多月都在找工人,因為那時候2012年,是緬甸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很多老闆或公司都跑走了,只留大型器材在礦場。所以某個程度上是我哥哥又被聘雇去找一批工人,用徒手的方式挖玉,所以光找工人就花了三個多月。但是去到玉礦的時候我發現,那個生活不是我們可以過的。即便是我已經算是很強悍,很能適應那種生活的導演了,但是去到那邊第一天到第十天我都抱怨我哥(笑),所以你看導演就沒有把它剪進去,導演只剪了它要的,我抱怨我哥我就沒有把它剪進去。

 

 

一開始時我沒有決定要拍什麼,所以拍了大量工人挖玉的日常生活,這些日常生活你會看到是很危險的,如果去到一個地方,這個地方每天都很危險,你待了一年那個危險對你來說就不是危險。第一次有人說警察來囉,你會跑,第二次你會跑,第三次你根本不想跑,你會覺得很煩,一直跑。因為危險已經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挖玉石的人」我比較是用日常生活來看待,我們在那邊工人跑我們也要跑,差不多拍攝素材夠了之後,我開始構思第二部《翡翠之城》,慢慢跟我哥多了一些接觸,開始一直問他問題,但是他也不想回答,或是用含糊的方式帶過。到最後我覺得我也沒有從他身上問到什麼答案,比較是自己在那個地方,感受或看到了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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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之城

 

Q:「挖玉石的人」你用比較多長鏡頭,當時你就有講「長鏡頭」不等於真實。「翡翠之城」你用了比較細碎的鏡頭去表現現在,可是你的旁白又不斷地把觀眾拉到16年前,為什麼用這種方式敘事?比較起來「翡翠之城」的製作也比較精緻,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決定?

 

A:我覺得是因為「挖玉石的人」我捕捉到玉礦的工人生活相對的比較完美,不管是美學上或是控制,就是因為沒有控制,你沒有控制他們,甚至有些鏡頭是挖玉石的工人自己擺著按下去就錄了,所以相對素材的整體感,看得倒就是不焦躁的去記錄一般日常的生活。

 

但是「翡翠之城」我們用了各式各樣的器材,用iphone用go-pro,用單眼用小DV,素材太多太雜亂,回到技術上需要把它做更精緻的調整,產生另外一種紀錄片的美學或方向,比較像劇情片。但是它的本質其實都是差不多,對我來說都是差不多。

 

挖玉石的人

挖玉石的人

 

 

Q: 紀錄片常常是一個未知數帶我們走向一個核心。你拍電影跟你哥哥挖玉石是不是一樣都在做一個未知的夢?

 

 

A:拍電影的確跟挖玉石也滿像的。所以我曾經想阻止我大哥再去翡翠城叫他轉行的時候,請他來當電影製片,當時我大哥確實覺得他也懂電影,他很厲害,在片中他念詩念詞都不是設定的,就是他一有感嘆就會念很多很多。我小時候只要有中央長官來視察,華文學校就會被停課一個月,那個時候都是我大哥教我們一些唐詩宋詞,我第一次對這種詩詞的驚豔,就是大哥教的。

我的意思是,我在拍攝的過程中要大哥轉行,說:你的夢會幻滅,你就不要想了,感覺沒什麼意義。但是他會反過來講說:你們電影也是一樣啊,也感覺沒什麼希望啊。

 

 

所以我拍完後也很主觀啦。就是我們沒有真正站在對方的立場,一個快50歲的人在那邊耗了24年,你叫他放棄,就跟我現在電影做了6、7年你叫我放棄,感覺我也放棄不了。所以回到本質上的確是很像,很多東西是滿像的,你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實際可以掌控什麼,人是很脆弱的。

 

 

很多人都以為電影導演很厲害,其實導演只是一個中介媒體,就是當你看到故事有了個人情感,去到現場在各方面資源還有天時地利人和,最後才出來一個根本不是你原本想像的東西,你可能只想到了三分之一厲害的,但是像台灣像我們在比較匱乏的資源下,我們拍電影最多能想到百分之十,就是你百分之十你想像你的電影會長這個樣子,百分之九十都靠直覺,還有進來的工作同仁,還有老天爺的幫忙。

 

 

設計粗槁

 


 

 

 

 

趙德胤導演【翡翠二部曲】——
▎翡翠之城City of Jade
▎挖玉石的人Jade Miners
11/25起光點華山獨家獻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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