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當代最後一位納粹時代目擊者《德國人生》導演訪談:極端的時局,會突顯出人真正的態度。
2018.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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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14
布洪希.龐瑟曾是喬瑟夫.戈培爾的秘書。她生於1911年,也是少數僅存人生貫串整個二十世紀的人之一。她是怎麼成為您的訪談對象呢?

 

我們原本在研究另一個議題,過程中意外接觸到布洪希.龐瑟。我們馬上發現這是「一生一次」的難得機會,能夠描繪當代最後一位納粹時代的目擊者,而且是一位曾經積極參與國家社會政權核心的人物。我們也很快發現她莫大的潛力,她一個人就能撐起一個完整的故事。她的年紀當然是所謂的潛力之一,不過她的年紀也引起另一種疑慮,那就是究竟有沒有辦法與她一同製作出此片。經過前期幾次討論後,我們很快就知道她還是很清楚、很機敏,也很會說故事。每次談到她的回憶,她總能想起許多細節,實在令人佩服。

 

您的出發點是什麼?您只有與她討論她活躍於納粹政權核心的那段日子嗎?或者您想了解她的整個人生,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所見證的各種事件?

 

我們把重點放在某一特定時期,也就是原本正常的社會開始脫軌亂套的那幾十年間發生的事。那段歷史與我們現在的世界極為相似。經濟衰退以及後續的失業潮導致社會分崩離析。十年後,這場危機終於告終,卻是由人類史上最大的浩劫畫下句點。那段時期前的時局也非常有趣。龐瑟也談到她的童年,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的孩子如何長大,強調絶對盲從,不准孩童質疑命令—這些態度自然也成為日後掌權者操弄的工具。她會這麼接近戈培爾其實也只是巧合。她並不支持納綷,這一點我們相信她。她不碰政治。

 

 

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十分強烈的指控。因為她如此接近權力核心,所以她也是這趟旅程中的要角之一。
而她拒絶分析當時究竟發生什麼事,只關心自己的生活的這種態度也變得十分有趣。極端的時局,會突顯出人真正的態度。

 

 

 

現在的「時代精神」與那段悲哀的過去相互呼應。經濟危機的衝擊深深影響每個人,大家十分擔心自己的財富與發展。接下來,又有一波波難民來到歐洲。在很短的時間內,所有受到影響的國家都看到右翼崛起,大家都在呼籲要有鐵腕的領袖。四處架起了拒馬。這次的差異只在,現在不只是單一國家右傾,而是整個歐洲大陸都往右移動了。最令人擔心的事是,我們似乎沒有從這才過去不久的經驗學到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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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洪希.龐瑟在片中的第一句話並非故事的一部份,而是一個問句:「這是不是很糟、很自私自利?坐上某些職位或地位的人,試圖做圖利自己的事??
您感興趣的主題,是否比較偏向探討有如此背景故事的人她的自我反省過程與程度?關注程度更勝於紀錄處於權力核心的紀憶與細節?

 

對我們來說,重點從來就不是布洪希.龐瑟個人有罪與否,我們重視的課題屬於更廣泛的層次,也就是個人的責任與道德議題。我們的出發點並非要揭發或拆穿一個堅不認錯或無可救藥之徒,若僅如此就太單純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納粹政權、與戈培爾共事、成為俄國戰俘、存活至當代…有機會與這樣集多樣歷史面向於一身的人相遇,這種難得的機緣對我們來說更有魅力。

 

 

我們並不在乎她個人有罪與否,也沒有想要證明她根本就是納粹同黨。
我們想要正面迫使觀眾思考一個問題: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讓一個人深陷某事件的核心?
事後反省的過程在我們的探索裡並沒有那麼重要,最關鍵的核心問題其實是社會應該在何時站起來疾呼並採取行動。

 

 

 

布洪希.龐瑟非常聰明,人見人愛。各位跟著她經歷了部分的發展過程,最後會無法避免地走到一個地步,讓你不得不自忖:「或許我也會跟她有同樣的結局。」你無法逃脫她的觀點;她的人生與一般人完全沒有兩樣。各位或許期望自己在同樣的處境中會有某種做為,但其實我們永遠無法肯定自己究竟會採取什麼行動。

 

 

 

布洪希.龐瑟坦白不諱,言詞可信。她的故事清楚展現這些特質。她並沒有嘗試美化事件內容,也沒有假裝懺悔。
同樣經歷那個時代的人,常常都會假惺惺的悔不當初,因為他們知道大家期待他們那樣做。但是龐瑟總是一貫地真誠又可信。
本片要求觀眾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為了快速升遷、賺取高薪,你願意犠牲哪些道德底線??我們邀請觀眾深入思考:我們個人的道德體系真的那麼有效嗎?

 

 

 

在視覺方面,我們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布洪希.龐瑟開始說話前就是一個龐瑟臉的大特寫。鏡頭清楚地聚焦在她的臉龐,毛孔的質感與百歲人瑞肌膚上的細微毛髮也盡現無疑,有如風景畫呈現。為什麼選擇用這種抽象化的方式創造與這位全片焦點的第一次見面?

 

我們的目標是拍出一片紀錄當代的紀錄片,同時也結合出色的影像觀點。布洪希.龐瑟的臉龐非常令人驚豔,她反映了一百多年的生命,吸引你凝神注視,久久無法離開。這背後的原因不只是因為她本人,也與人類最原始、古老的直覺這種更深層的因素有關。

觀眾會認為這些畫面來自遙遠的時空。我們以主觀的口吻呈現龐瑟的故事,完全沒有用到客觀描述的方法。各位若想掌握她的故事,就必須準備好仔細聆聽,讓各種細節與矛盾沉澱。所以我們必須創造這種特殊的空間,讓觀眾直接正面看到龐瑟的故事,心無旁鶩地接收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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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威權時代裡的灰色地帶生存,想辦法合理化這樣的經歷,這種心境可說是許多德國人的寫照。本片採用黑白畫面,是否也希望可以用視覺的手段平衡本片的灰色地帶?

 

布洪希.龐瑟的故事具有跨時代的特質,黑白片的選擇也是希望彰顯這種超越時代的價值。這種影像上的刻意縮減將本片的內容與情緒提升到最核心的位置,凝聚我們的注意力。黑白片讓我們自然而然地與過去連結。

 

布洪希.龐瑟的回憶重獲新生:曾經以為早就遺忘、或是深深掩埋在意識深處、或是長久以來刻意壓抑的那些記憶又再度浮現。納綷掌權底下的生活。黑白畫面以譬喻手法襯托出她的記憶,也讓敍事與歷史影像的銜接更順暢。我們當然也希望可以反映她本人內心的道德掙扎、各種反差與矛盾。黑白畫面有助大家把焦點放在內容上。每個觀眾都無法忽視影像的畫面、近距離的臉部特寫、以及故事本身,這可說是強迫觀眾專心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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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人生》當中不僅只是訪談,其實有清楚的架構,穿插歷史影像畫面。與布洪希.龐瑟對話的過程中,是何時發現片中需要這種平衡處理?

 

從一開始我們就很清楚,不希望這部片單純只有訪談,原本就有規劃將歷史影像納入片中,挑戰在於如何選擇。經過研究,我們也發現有些歷史影像已經「用到底」了。許多材料早已在電視、重製作品等情況下露出,運用在不同的脈絡中,添上色彩或音樂。取得影像的原始形式非常因難,這點也讓我們很驚訝。

 

我們與美國華盛頓特區的大屠殺紀念館以及史蒂芬.史匹柏的電影與影像資料庫合作,可以取得他們大規模的私人影像收藏。

 

與史蒂芬.史匹柏資料庫合作真的非常幸運,因為那裡的資料是原形式儲存,可以為我們運用。現在的資料庫常常重新整理資料形式,改為符合現代大眾觀看習慣的影像呈像,但如此也完全改變了影像的力度。那個年代的影片通常有些微的排演感,各個事件都是為影像紀錄特別安排的。重點也是要將觀眾敏感化。

 

 

 

 

喬瑟夫.戈培爾的引言是本片的第三個架構手段。這些引言的功能為何?

 

我們希望納入戈培爾,但又要創造一種距離。我們決定不要直接呈現所謂的”魔鬼”。現存與戈培爾相關的影片都只是令人痛苦的宣傳資料。戈培爾的畫面只在本片出現過一次,而且是他在浪漫的威尼斯的社交場合中舉措高雅、細膩紳士的形象。這個並不是經常與戈培爾連想在一起的場域。除此之外,他的聲音也只出現過一次。該段錄音來自一個黑膠唱盤,展現他做為納粹的口號高手的形象。那段錄音出自知名的柏林體育宮大會,在那一片漆黑的大會堂中,他的舌燦蓮花達到了另一個令人驚心的高度。

這些引言也有創造結構的功能,其中許多取材自他的日記,幾年前已公開出版。閱讀他的日記開啟許多新認識,但同時也令人感到很抑鬱。日記內容完全呼應龐瑟的說法,證明戈培爾真的是一個極度虛榮之人,日記的用途只是要為自己塑造最完全的形象。他精心舖陳的表演如此偉大精緻,但人格的深度卻如此膚淺,落差之大實在奇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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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瑟有提到許多關於戈培爾的事嗎?又或者比你預期中的少?

 

讓她談與戈培爾相關的事並不難,只是她從來不提涉及第三方的事件,所以就只能聽到她個人與戈培爾之間的互動。這類親身經歷的故事很多,但是對我們來講有很大的問題,因為這種故事會讓我們更了解戈培爾,卻無法真正了解龐瑟。我們決定要避免這種結果發生。這個計畫一大難題便是如何讓戈培爾成為一份子,但是又不要給他太多空間。本片的空間是為了龐瑟存在的,因為每個人都很熟悉那些歷史影像,而影像內容的戈培爾都是高明的演員,我們不希望自己也落入了宣傳洗腦的陷阱。我們真的不希望在戈培爾死後又有機會在這部片裡再度以宣傳影片的形象問世。

 

 
★【德國人生】3/15週四22:00紀錄觀點┃公視13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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