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的辭世體驗》紐約客專欄作家筆下那個相信「直面死亡」力量的根本一徹
2018.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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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eparture》紀錄片的靈感來源,是美國導演Lana Wilson在紐約客網站上看到的文章《Last Call-A Buddhist monk confronts Japan’s suicide culture》。她深深為主人翁根本一徹(Ittetsu Nemoto)的真誠與信念所感動, 因而有了這部紀錄片的誕生。

公視主題之夜特別將這篇網路文章部分翻譯透過原作者細膩文筆以及生動描述讓觀眾更能了解根本一徹的生命樣貌。

 

《紐約客》

〈最後一通電話:一名佛教僧侶力挽日本自殺文化〉部分摘譯

原文網址 https://goo.gl/YmSHwy

 

有時候,根本一徹(Ittetsu Nemoto)會帶著一群為自殺念頭所苦的人,參觀熱門自殺景點,在日本,這樣的地方有好幾處。最為著名的,是富士山腳下的青木原樹海。在1960年代,在松本清張(Seicho Matsumoto)的兩本小說出版之後,這座森林開始與自殺話題連結在一起。1993年,鶴見濟(Wataru Tsurumi)撰寫的《完全自殺手冊》,將此地評定為最佳自殺地點,更強化了此一連結。此地林木茂密層疊,林間幾乎密不通風,再加上此處少有動物與鳥類出沒,因此這座森林通常一片悄然死寂。樹海幅員遼闊,廣達14平方英里,屍身可能會在此地長達數月不被發現;也有遊客前來拍攝屍骸並翻揀遺物。另一個熱門自殺景點,則是可以眺望日本海的東尋坊懸崖。實地參訪這樣的地點,與心裡頭的想像大不相同。站在懸崖頂端向下望著海,感覺其實挺可怕的。

 

其他時候,身為一名佛教僧侶的根本一徹,則在寺院為有自殺傾向的人,開設死亡工作坊。他先請參與者想像自己確診出有癌症,只剩下三個月壽命。接著,他引導他們寫下這三個月內想要做的事情。然後,他要大家想像只剩下一個月壽命;然後,剩下一星期;然後,剩下十分鐘。大多數人在活動過程中會開始哭泣,根本一徹也是其中之一。

 

一名來參加工作坊的男子,為了想死的念頭,已經與根本一徹對談了多年。他38歲,十幾年來一直進出精神病院。在書寫活動進行時,他只是坐在那裡不斷抹眼淚。根本一徹走到他身邊確認情況,發現他的紙上一片空白。這名男子解釋,他不知如何回答這些問題,因為他從未思考過這些事情。他滿腦子想死;卻從未想過要用他的生命來做些什麼。但倘若他從不曾真正活過,又怎麼會想死呢?說也奇怪,這個體悟最後卻讓他得到解放。這名男子後來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在工廠裡擔任機械技師。他以前非常厭惡與人相處,因此生活能力侷限在很小的範圍之內,但現在他已經可以與人交談,並獲得升遷機會。

 

有時,根本一徹會如同日本傳統為死者蓋上布一樣,在參與者臉上蓋一塊白布,他則在一旁舉辦「葬禮」。隨後,讓每位參與者手持蠟燭,攀上寺廟後頭的小山丘,想像自己進入了死後的世界。但連根本一徹也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死亡練習帶來的不是眼淚,反而是一種奇妙的狂喜,宛如重獲重生一般。

 

 

在過去,根本一徹會舉辦出遊活動,目的是為了讓「繭居族」(hikikomori)踏出家門。繭居族,意指閉不出戶的人,有些人甚至長達數年的時間都待在自己房間裡。(在日本,有數十萬的繭居族,大多數都是年輕人;他們打電動、上網,由他們的父母供應三餐。)他舉辦露營活動、卡拉OK之夜與大鍋湯聚會,並徹夜長聊。但是,整體來說,這些活動成效並不理想。繭居族充滿恐懼,有自殺傾向的人則是一團紊亂,你不能指望他們主動參加這些活動。

 

根本一徹相信「直面死亡」的力量、相信應該培養某種專注的覺察力,能夠敏銳地意識到日常運作與人身的脆弱性。他也相信苦難,因為苦難能幫助你看清真正的自己。當他被問到是否覺得快樂的人比受苦的人膚淺,他一開始說沒有這種人。但他想了一會後,又說,其實自己的妻子就是這樣的人。她因為安樂而比較沒深度嗎?他回答,是的,也許她是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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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根本一徹的E-mail:

 

日期:2009/10/8

「因為我已有一段時間付不出電話費了,手機明天就會因為欠費而停機。所以拜託請盡快回覆我。我們是一對夫妻,現在住在我們的車裡。我們本來住在H區,因為那裡找不到工作,於是我們就來了N區。我們一邊撿破爛,一邊試著找工作,但是都被拒絕了,因為我們不是本地人。我們慢慢有了想結束生命的念頭。我們試過用皮帶勒死自己,但因為最後實在是太痛而鬆手。我們也試過吞下大量的感冒藥,但不久之後,我們就醒過來了。所以,我們竟連死也做不到。不過,其實我們也不是那麼想死,我們還是希望想辦法找個工作的。我們很猶豫,但靠自己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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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的自殺文化舉世聞名,一部分是因為二戰時期神風特攻隊隊員的壯烈死亡;另一部分則是三島由紀夫在1970年時,不合時宜又怵目驚心的切腹慘象。用短刃從左到右切腹自殺,是日本特有的自殺方式。雖然三島由紀夫自殺的原因,是因為他煽動軍隊反叛失敗,但他也早已設想了自己生命的終局。

他曾寫道:「死亡能夠把肉體從荒誕中最終解救出來。如果一個鬥牛士的表演,抹去了與死亡的一切聯繫,那麼再看他那所謂優雅歡快的姿態,你會覺得那是如此可笑!」

 

一般來說,高自殺率被視作一個國家社會深層病態的徵兆。當憂鬱導致自殺後果時,就已經從精神治療的問題,轉移到人類學應該探討的範疇。那麼,日本到底是怎麼了?在日本,從未有關於自殺的宗教禁令,不像在西方,自殺被視作回絕上帝禮物和善意的罪行,或認為自殺者是僭越了屬於上帝的權利。在日本傳統上來說,自殺可以洗清罪責、抵償債務,以作為維護聲譽、證明忠誠的正義行為。作家Maurice Pinguet在他《日本的自願死亡》(Voluntary Death in Japan)一書中曾寫道:「該隱的罪永遠無法逃離上帝的眼睛,即便是在另一個世界。但是在日本,你可以遁逃到死亡裡,當你逝去,你所犯下的過錯,也將一起消失無蹤。」

自殺在日本文化裡,代表具有道德正義、自由以及美感的行為。1999年,作家江藤淳自殺,各路學者都讚揚他的行為展現了「一流的美學」。2007年,當一個正接受非法金融行為調查的內閣官員自殺時,東京的行政首長把他稱為捍衛自身榮譽的真正武士。過去十年,人類學家Junko Kitanaka在日本調查憂鬱症,許多精神科醫師都告訴他,如果一個人沒有精神疾病,那麼他有權利選擇終結自己的生命,這是個人生命中最沉重也私密的抉擇,他們無權去干涉。

 

日本的自殺率將近美國的2倍。從1998年到2011年期間,每年平均自殺者超過3 萬人,每15分鐘就有一個人自殺。有人會說這段時間正好是經濟低迷期,然而放眼世界其他國家,希臘的經濟狀況更加糟糕,自殺率卻只有日本的六分之 一。在東京,由於太多人跳下地鐵軌道自殺,許多乘客在遇到地鐵停車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懷疑又有人自殺了。甚至有好幾位路上的行人,因為被上方高樓跳下來的人砸到而離世。準備自殺的父母會殺了自己的孩子,以免讓自己的孩子落入孤兒的悲慘命運。根據傳統,如果一個母親自殺,卻沒有終結自己孩子的生命,會被視作非常不道德的行為。

 

所以說,日本有這樣的一個自殺文化理念。但在過去幾百年來大多數的時間,日本的自殺率與西方大多數國家的自殺率相當。最新統計顯示,格陵蘭是全世界自殺率最高的國家,遠遠超出其他國家許多——相較於其他自殺率高的國家如立陶宛、南韓等,格陵蘭人近來自殺的次數是這些國家的三倍以上。日本排名第九,在蓋亞那、哈薩克、白俄羅斯、中國與斯洛維尼亞之下,跟匈牙利齊名。瑞典,以其陰暗冬日與陰暗靈魂著稱,通常排名在三十幾名的後段班,與美國差不多。此外,各地的自殺率,隨著不同時代也有很大波動。自殺率在戰爭時期下降,在戰後攀升。上世紀50年代,日本的自殺率達到高峰,之後逐漸回落,直到90年代又重新上升,也許是因為受到經濟壓力的影響。一些人因為工作太拼命而死亡。另一些人卻因為找不到工作,而選擇結束生命。

 

透過長期觀察,可以看到自殺的大變化,但生死一線,卻可能取決於兩點到四點之間這樣的細微差別——透過微小而幾乎難以察覺的結構性調整,就可能幫助一條生命存活下來。一個有自殺傾向的人如果準備跳橋時,卻發現那座橋上有防護網,他通常不會再去找一座橋;他會回家。某些東京地鐵路線在平台上裝置了藍色螢光,來防止人們不要跳軌自殺,而這樣的措施竟然相當有效。多年前,一個自殺防治團體「生命線」(Lifelink)提出一分鐘的日本自殺研究分析,報告中指出:擬定策略讓防治手段更加精確非常關鍵——要清楚知道誰會自殺、在哪一條街、哪一棟大樓、以什麼方式、在一天當中的什麼時間,倘若能夠掌握足夠的條件因子,就可能可以在有人自殺的當下即時挽救。家裡是最常見的自殺地點,再來是高樓和水域。周一是最多人選擇自殺的時間,之後則是周日和周二的清晨4點到6點。自殺的女性一般會選擇正午到下午2點間了結,卻極少在2點到4點間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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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8/07/05

「請原諒我這樣冒昧地給您寫信。我叫T,我在網站上看到了您的部落格,於是提筆寫這封信給您,想請您對我現在的困境給予一些建議。我大學畢業後,就開始準備資格考,立志想當律師,期間一直由父母資助。但是我考了6遍都沒有通過,之後被診斷為患有過度工作和壓力導致的憂鬱症,所以 就只能把一切都停了下來。結果,最後我所擁有的,只剩下一筆需要我償還的學生貸款。

我深覺自己的才能很有限,所以已經決定放棄做律師,開始找工作。但是,因為我已經年過30了,卻只有兼職的工作經歷,找工作對我來說非常困難。我迷失了,也不知道自己未來想做什麼,或要往哪個方向去。我開始過著繭居族的生活,現在除了每周要見一次我的心理治療師,我完全沒有辦法出門。我知道走到這個無可挽救的田地,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得自己想辦法解決。但是我真的是個軟弱的人,一直都要依賴別人,到30歲還要靠我父母養我,我太沒用了,無法自己找到出路。最近我有了自殺的想法,但現在因為我太害怕,而沒有勇氣真的自殺。然而我怕再這麼下去,我可能會失去控制,總有一天真的殺掉自己。

這就是我的境遇了。很抱歉我胡言亂語了這一大串話,但我覺得自己像走進了死胡同,無計可施。希望您有空的話,請給我一些建議。很抱歉在您這麼忙的時候打擾您,但懇請您幫幫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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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一徹孩提時,與他很親近的一個叔叔自殺了。1980年代晚期,根本一徹就讀中學時,他一位中學的朋友也自殺了。他去加參加她的葬禮的時候,看到她躺在棺木裡頭,嘴巴被縫了起來,以擋住吐出來的舌頭,因為她是上吊死的。幾年之後,他聽說另一個高中時期一起參加樂團的朋友自殺。他也去參加了她的喪禮,但發現她最後的模樣更加不堪入目:因為在上吊自殺前,她還絕食了很久,消瘦得不成人形。

 

根本一徹年輕時是個經常喝醉、跟其他學校的小孩打架的混小子。高中的時候他天天讀尼采,因為非常欣賞作品裡體現出的堅強力量。畢業之後,他選修了一些大學哲學相關的函授課程,並在船上工作了一段時間,檢測東京灣的污染。但他其實一點也不關心污染問題,只是單純喜歡船。他也在沖繩當了一陣子海洋導覽員。他沒有什麼長期規畫,只是興之所至、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接著,他在24歲騎摩托車時發生了嚴重車禍,讓他昏迷了6小時、住院3個月後,他深覺生命的寶貴,而他一直在虛擲光陰。他並不想從書本中去獲得生命的意義,而是想 真實經驗來證知。

 

有一天,他媽媽看到報紙上刊登的一幅廣告,上頭寫著:「誠徵僧侶」。她將廣告拿給他看,因為她覺得太好笑了,竟然有廣告在招募僧侶,但卻激起了根本一徹的好奇心。他已經對禪學有一些基本了解:他中學畢業後修習過空手道,訓練中包含一些基本的苦行鍛鍊,像是站在寒冷刺骨的瀑布下唱誦一小時。他的朋友覺得變成僧侶是個荒謬的主意,他自己也對僧侶的評價不是很高,但他還是去應徵了。這份工作是入門僧侶的工作內容,執行類似寵物喪禮這般的工作,無經驗者也可應徵。一陣子之後,他覺得工作太簡單了,他想要學習更多。那時,他已經將近30歲,他跟他住院時認識的實習護士有紀子住在一起,日後,有紀子成為了他的妻子,但在那時,他還是決定要進入禪院內隱修。

 

他在岐阜縣深山密林裡的一座臨濟宗禪寺中接受訓練,位在東京以西兩百哩之處。長長的石階通往山裡去,盡頭是一扇有瓦片屋頂的木門。穿過門廊,是細細耙平的碎石子庭園,錯落著一些大石頭與矮松,還有幾棟日式斜簷造型的傳統建築。當一個候選者前來求道,他必須俯伏在地,並宣佈他將願意付出所需的一切,以求了悟生死之事。根據傳統,方丈對他怒目而視,命令他離開。他不屈不饒,繼續低身俯首,兩三天後,他被接納了。

 

見習和尚必須像奴隸一樣種植農作。必須服從命令,絕不能拒絕。睡得很少。四點起床。大多數時候,他們只吃一點點米,偶爾配上一點醃菜(禁止新鮮蔬果與肉類)。即使在山上天氣有時非常寒冷,但他們沒有暖氣,僧侶們穿著涼鞋與棉袍。資淺的僧侶不允許閱讀。

 

一天之中,僧人必須完成許多的勞力活(煮飯、打掃、修剪樹木、砍柴、做掃帚),他只有很少的時間可以完成這些事情。如果他動作不夠快,就會被資深僧侶責罵。很少有對話——只有鈴響(作為活動行程切換的指示)與怒罵聲。每一件事都被嚴格要求,必須按照規矩行事。當一名僧人早上醒來時,他不能移動,必須等到鈴聲響起才能開始動作。鈴聲一響,他就必須快速行動。他有四分鐘的時間(距離下次鈴響),捲起床墊、開窗、跑到廁所、以鹽水漱口、洗臉、穿上僧袍,再跑到靜坐大廳。一開始,要在四分鐘之內做完這些事情,是非常的困難,但他逐漸找到訣竅,可以加快速度。正因為他不得不必須發展出這些訣竅,也因為即使有這些竅門,要動作如此快速仍舊非常困難,所以他對於自己在做的每件事情,都帶著高度的覺察。

 

他總是太慢,他總是在害怕,他總是被嚴格審視著。在冬天,他很冷,但如果他看起來很冷,就會被痛罵。完全沒有獨處時間。不斷被責罵與奔跑,加上長期的精力透支,讓他處在一個低度恐慌的狀態,這也是一個敏銳的專注狀態。就好像他的思維腦袋,他的懷疑、批判與詮釋的心智,已經被關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簡單的機制在運作著這個身體。重點在於拋棄他的自我,而在拋棄的過程中,找到自己究竟是誰。人說,一個訓練良好的僧侶,就好似行屍走肉般活著:沒有執著、沒有猶豫不決、沒有困惑,心口合一。

 

一年之中,有好幾次,僧人們必須行走八天的長遠距離,乞討食物;在冬天,他們穿著涼鞋走在雪中。當他們乞討時,會戴上寬大的草帽遮住面部。他們不與任何人說話,如果有人提問,他們不能說自己的名字。當有人給予食物時,他們必須吃下他們所給予的一切東西。這部分的強迫過度進食,是訓練過程中最大的生理痛苦。

 

每天,每位僧人都要覲見他的老師,討論正在沈思的公案。這些會見最多只有幾分鐘,有時只有幾秒鐘。偶爾老師會給一些評語,但通常是不發一語。公案是與訓練中肉體折磨不相上下的心靈折磨:充滿抗拒、挫折、不知所云,用意是為了讓僧人頓悟。

 

一月時,僧人們會舉行一周的閉關,在這一周之內不可以躺下或者睡覺。有一年的ㄧ月份,根本一徹擔任伙房,必須準備閉關專用的醃菜,方丈不斷嚴厲地驅策他,在閉關開始前,他已經有整整一周沒有入眠。閉關開始的第三天,他精疲力竭,覺得幾乎站不住了,但他必須要捧著裝滿米的沈重鍋子。一邊捧著米,他一邊想著自己再也沒有力氣捧住鍋子,我快死了。但就在他快要倒下的時候,卻感覺到一股能量灌入,好像四周都是歌聲圍繞,而他可以做到任何他需要做的事。他也感覺到,不久前還感覺瀕臨崩潰的那個人,也就是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在過他的人生的這個人,其實並不是真正的他。那天傍晚,他覲見他的老師討論他的公案,這是第一次,老師肯認了他的答案。這個經驗讓他相信,苦難可以帶來領悟,而往往就是在苦難快要到難以承受邊緣的那一刻,會發生奇妙的轉變。

 

當前日本的僧侶已經很少見。根本一徹所屬的禪寺,是訓練是特別嚴苛的一個支派,只有七間寺廟。每年都會有新的僧侶前來接受訓練,但每年也都有許多人最終選擇了逃離。這一年,來了五名,跑了四名。根本一徹的臨濟宗派,強調的是個人了悟;當一個和尚帶著從事世間事的企圖心離開寺院,禪師(Roshi)會對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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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四年的禪寺生活以後,根本一徹想要再次回到人世,但他不確定自己能做什麼,於是他搬回東京,在一家速食店工作。在四年的白米與醃菜的生活之後,他覺得煎漢堡排還蠻吸引人的。毫無疑問地,這跟他的訓練比起來,真是易如反掌,所以他總是非常快樂。人們跟他打招呼、稱讚他工作表現傑出,問他在這裡都還好嗎?會不會太熱?要不要喝點水?真是不可思議!很快地,他快活的舉止就引起大家的注意。沒有人理解為什麼他煎漢堡排可以這麼快樂;在這家餐廳裡的其他每個人都愁眉苦臉的。大家問他他的秘訣是什麼,他跟他們談起在寺院中的生活。他們也開始跟他討論生活中的困擾——有些人談到自己考慮過要自殺——而他發現,他擅長開導不快樂的人,並有幫助他們轉變思維的能力。

 

一陣子之後,他其中一位老師的兒子連絡上他,問他在餐廳裡做些什麼——他們宗派需要一個人可以去擔任寺廟住持。在岐阜縣的一個小鄉鎮關市(Seki)有一間寺廟,如果找不到住持的話,就會面臨關門的命運。根本一徹同意搬到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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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想死的念頭是很困難的事情。大多數你所對談的人,都無法處理這樣的話題,這太令人困擾了。如果你打自殺防治熱線,接電話的人可以處理,但他們是對你一無所知的陌生人。在日本,談話治療並不多——如果你去看一位精神科醫師,他只會看診幾分鐘,然後開藥給你。根本一徹想要幫助這些想自殺的人,讓他們可以毫無隔閡地相互對談,於是他創辦了一個自殺網站。這個網站原本叫做「給那些想要死去的人」,但他後來覺得這樣的名字聽起來有暗示意味,可能變成有人尋找其他陌生人一起自殺的網站——這已經成為日本常見的現象——所以他將網站改名為「給那些不想死去的人」。人們會在網站上互相交流,也會寫信給他。

 

根本一徹有信必回。每封電子郵件他都會回覆,而且經常是他寫完回信後不久,幾分鐘之內,對方又寫來回信,於是他又得回覆這封回覆信件。而且,他也有電話必接,不分晝夜,許多電話甚至是半夜打來。人們打電話來,想跟他交談,但他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不知道如何描述發生在他們的情況。這些持續交談數小時的電話,往往都是描述不清、急促與無止盡的焦灼感,一點一滴滲入他的內在,在電話掛上後,仍徘徊不去。

 

根本一徹試著運用他視為「禪系聆聽」的方法——讓那些字句和情感流過他,溢滿他的心神,不留空間給自己有任何反應。他覺得為了幫助那些人,他自己不能是坐在輔導員的位子,而是把自己當作同樣遭受著苦難的人,去陪伴另一個人一起試圖去理解生活。然而,漸漸地,那些負面的思想情緒開始影響他,他也陷入了他們的焦慮感之中。他試著靜坐,希望能清空這些情緒,但是卻始終無法完全成功。他無時不刻都在想著這些想要自殺的人。他如何幫助他們呢?他該怎麼做?他的睡眠時間不足、心力交瘁,但他在寺廟裡的訓練也是讓人心力交瘁,所以他相信,這是他靈性鍛鍊的下一個階段。

 

三年之後,他意識到自己瀕臨崩潰邊緣,他開始思考照顧自己的方式。他重拾空手道鍛鍊、花更多時間靜坐、誦經。但不斷有新的人出現,請求他的協助,而之前的求助者又不斷來電,然而卻幾乎沒有什麼真正成功的案例。他覺得他對越來越多人有責任,而這些人也對他索求越來越多。

 

2009年秋季,他開始感覺到胸口沈重、脖子緊繃、呼吸困難。情況變得非常嚴重,幾個月之後,他去醫院求診,被診斷患有不穩定型心絞痛,有五條動脈阻塞,醫生說他隨時可能死於心臟病。接下來的兩年多,他進行了四次心臟血管成形術。同時,在這段期間內,他的父親開始出現自殺傾向。十年前,他的父親曾經發生大中風,之後便半身不遂。在根本一徹住院期間,他的父親失去求生意志。幾個月之後,他的父親死於心臟衰竭。

 

在這整個過程中,電子郵件與電話仍舊不停進來,但有很長一段時間,根本一徹因為病得太虛弱而無法回覆。一開始,他並未說明為何他銷聲匿跡了。但幾週過去之後,他覺得必須跟大家解釋。於是他在醫院寫了訊息給所有諮詢對象,告訴他們他生病了。當他回頭確認大家對他訊息的回應時,卻受到很大衝擊。他們根本不在乎他生病了,因為他們也生病了。他們說,他們很痛苦,他應該要照顧他們。

 

根本一徹在醫院的病床上,哭了一整個星期——他花了七年,犧牲奉獻,為了幫助這些人,搞得身心俱疲,幾乎到鬼門關走了一趟,而這些人卻根本不在乎他。這又是何苦來哉呢?他明白,他一個人想要自殺時,可能沒有餘力再去同理別人的問題,但這還是讓他很傷心——他已經跟當中某些人對談好幾年,現在他命在旦夕,卻沒人關心。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腦袋中充滿晦暗與激憤的想法,難以排解。但漸漸地,根本一徹內心的黑暗逐漸退去,發現自己想做這份工作的信念更加堅決。他發現,就算他所對談的這些人不把他當一回事,他還是希望從他們身上獲得一些東西。當他幫助他人成功地分析出自己深陷的困境時,他享受到一種智性愉悅感。他希望了解一般人所不知道的真理,透過這些苦難,他似乎看到一些真理的靈光。此外,還有一些什麼難以定義的東西,感覺像是某種靈性的戰慄,當它發生時,就像是靈魂的碰撞。如果這是他所追求的,那麼他就不該再把這件事看作什麼了不得的重大道德義務。幫助他人,應該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就像吃飯一樣普通,不過就是——他生命過程中所做的某件事,如此而已。
想通這件事後,他再上網去看他的網站時,這才看到他一開始因為對於其他人反應太過震驚,而遺漏掉的一些支持訊息。這讓他大大鬆了一口氣。但他仍舊必須改變他的生活型態。顯然,他之前做錯了一些事情。他思考這些所有的信件、電話,以及這些對話為什麼會好幾年來不斷來回兜圈子,卻毫無進展;他同時也反省,他將素未謀面之人的糟糕情緒,一股腦全部往自己心裡塞的作法,是多麼奇怪,也讓他迷失自己方向。他決定,從現在開始,只有跟他面對面接觸過的人,他才跟他對談。如果他們想要諮詢他,他們就必須親自到他的寺廟來。對他們之中的許多人來說,這會變得很困難——他的寺廟位居偏遠的地區,離最近的城市很遠,甚至距離當地火車站也有相當一段路,而他所對談過的對象遍及整個日本。要讓他們來這麼一趟路,需要花費相當的金錢。但這就是重點。如果他們想要他的諮詢的程度,不足以讓他們採取行動來到這個寺廟,那麼,他也不太可能幫得了他們。

 

新的策略大大減少了向他求助的人數,不過同時也對於那些前來諮詢的人,產生了一些改變。是否因為面對面對溝通讓事情不同,還是因為他能夠給予他們更長、更專注的對談時間?他也不確定。但在這些會面之後,他感覺他們之間達成了某種解決方案。而這也意味著,他的生活不再充滿焦慮,擔心那些他曾經電話交談或是書信往來過的對象,可能隨時都會自殺。隨著時間過去,他也發展出其他技巧,例如當他聆聽他們說話時,開始記筆記,這可以幫助他跟求助者的絕望保持一定距離。也可以用來提醒求助者他們之前說過的事情,提醒他們生命中曾有的快樂,幫助他們建立一個有方向感的敘事,而不會一直無止盡地繞圈圈,並讓求助者能以抽離的視角,審視自身苦難。

 

還有一次,一個男人徒步5小時來到根本一徹的寺廟。這趟路對於這個男人而言是一件英雄式的壯舉,因為他已經繭居多時,而突然之間他要在陽光下走動、出汗、感受身體的運動。他一邊走一邊想著要和根本一徹説些什麼。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任何人真正交談了,而現在他即將和一個陌生人訴說自己最私密的感受。他大汗淋漓地走著,一邊思考著。而五個小時之後,當他終於到達寺廟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想通,不再需要根本一徹的幫助了。於是,他又轉過身,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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